5
认识萧若渝是个意外。
八年前,七夕当日我表姐抛绣球选亲,叫我去凑热闹。
我对这种将终生幸福交给随机的事很是不认同。
但我表姐说,她就是个玩儿,砸到中意的就留下,砸到碍眼的就拿钱送走他,首富的独生女壕无人性。
我表姐虽然表现的稳重,等真正站上高楼,看到下头乌泱泱的人头,她怯场了,两只胳膊发软,绣球死活抛不出去。
我鼓励她:“拿脚踢,没抛过绣球你还没踢过蹴鞠?”
表姐说,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看我给她打个样儿。
我临门一脚,底下呜嗷一片。
我听了,得意叉腰,扭头看我表姐,想问她我帅不帅,就看到了她手里的绣球。
那我刚才踢出去的是啥?
这时候有人喊,谁这么缺德往下扔蹴鞠,砸着人了!
砸的那个人,我认得他,九皇子萧启光。
他同八皇子萧若渝两人从这条街过,远远只见人群海海,还没弄清这是在干什么,天降蹴鞠,二斤多。
我躲在我表姐身后,看萧启光额头鼓起老大一个红肿的包,多清俊一张脸,被个包毁了。
我后来就常怀疑,萧启光之所以日益变态,是不是因为当年被我砸过脑子。
我表姐卖我卖的不留余地,说是她是她就是她,我的表妹小如如。
她嗓门大,一吼全屋人都回头看我。
萧若渝上前薅我,凶神恶煞,道:“你这野丫头,敢当街行刺九皇子,走,跟我刑部说话!”
他手劲奇大,将我一薅一个趔趄。
我一句一磕巴:“我说、这位、莽撞、的、殿下,谁、他么、行刺、用、蹴鞠。”
萧若渝受不了这委屈:“九弟你看,这丫头结巴就算了,她还侮辱我的智商!”
萧启光捂着额角,道:“八哥言重了,你的智商哪里还值得侮辱。”
萧若渝分不清好赖话,点头道:“就是!”
萧启光:“……”
他无奈道:“这位姑娘我认识,乃当今周太师家里的小姐,不是刺客,放了她吧。”
我只在大宴上远远见过他们几面。
皇子们是众人目光焦点,我认得他俩不奇怪,萧启光能认得我,我非常意外。
我道:“你为何认得我?”
萧启光默了默,道:“周小姐……倾城之姿,想不认得也难。”
萧若渝闻言低头打量我,道:“嘿,果然长得好看。”
“……”我就知道长得太美是一种过错。
我惶恐:“先说好,我祖父虽是太师,但他年事已高,又下野在即,我家一没钱二没势,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可不兴讹老头儿!”
萧启光闻言失笑,笑了脑袋又疼,一时间神情精彩纷呈。
我和萧若渝算是不打不相识,从那以后凡是有宴,他必定来找我说话,必引众人瞩目。
朗朗少年,剑眉星目,浑身透着股子朝气。
他说小如如,那旮旯有个孩子,我看他不爽,咱俩去抢他糖。
我说好,但你再叫我小如如,我揍死你。
偶尔萧若渝也带萧启光一起,萧启光明明比萧若渝年纪小,却比萧若渝老成。
安静寡言,喜着玄衣。
他往那里一站,风骨卓然,无端使人频相顾,不觉跟着他安宁。
我祖父私下里说萧若渝是一笔狂草,奔放雄阔,长安关不住他,他的作为在边疆;
而萧启光是一道瘦金书,锋芒内敛,瘦而不失其肉。
“该给我家阿如择婿了,”祖父问我,“你喜欢狂草还是瘦金?”
我嫁萧启光时,不敢指望他当皇帝,他当了皇帝,我从未想过他会负我。
而今我同萧启光走到这般不死不休的田地,他问我后不后悔没嫁给萧若渝。
6
萧启光一病七日,再有七日就是他的生辰,也是他的死期。
第八日早上,萧启光的病略有起色,上朝时突然吐了血,昏迷不醒。
御医说是中毒。
“毒是我下的。”我在坤宁宫里为我儿穿衣,亲自验看行李。
秀儿在门外等候,要带太子出宫暂避,顺带跟菠萝大兄弟学点双语。
我给太子戴一顶小圆帽,道:“母后都是为了你。”
他似懂非懂,问我:“父皇呢?”
“忘了父皇,你母后我属于丧偶式育儿,”我捏捏他脸,道,“滚蛋。”
太子前脚刚走,萧若渝立即从我身后附了上来,抱住我腰。
短短几日,人皮不要了,原形毕露。
从前大家都是皇子,身份同样尊贵平等,他永远都是萧启光的好八哥。
而萧启光当了皇帝,人就变了,萧若渝多年藏拙装脑残,他就等今天。
如今谁能比得上他重兵在握。
看,人都会是会变的。
我不着痕迹拉开他手,道:“你急什么,等过了这一时,萧启光还没死透。”
我去看看萧启光死透了没。
龙床之上,萧启光死气沉沉,肉眼可见的灰败,妥妥的行将就木。
萧若渝对着他笑的好不开心。
我道:“戏要演到底,对外先不要宣告萧启光中毒,且让他再当几日箭靶子。”
萧若渝道:“那是自然,我去准备。”
他出门,我滞留,仔细端详萧启一阵,送他额前最后一吻。
我也想问问他,可后悔娶我,可我好像没机会了。
第十五日上,萧启光醒了,勉力支撑出席大宴,谁都看得出来他病入膏肓。
我坐他身旁,陪他高座之上俯视众人,过一个生日。
我举杯贺他:“恭祝皇上千秋鼎盛,万寿无疆。”
他面色苍白,已知结局,所以不睬我一眼。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摔杯,顿时礼乐歌舞停下,刀光剑影如潮水覆了四周,将大殿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不明所以的部分臣子惊惧不已,以贤王为首的七位王爷逼宫夺权毫不费力。
接着,就是关于萧启光的去留,贤王记着贤王妃的仇,当下要拔刀杀了萧启光。
我道:“七哥稍安勿躁。在座各位都是乱臣贼子,是不是先让萧启光把禅位诏书写了?”
贤王更记着那神奇一夜,目光闪躲不敢看我。
我道:“只是这皇位,传给谁好呢?”
七个王爷面面相觑,眼都开始冒绿光,其他六个又畏于老七手里娘舅给的兵权。
一面不敢妄动,一面心有不甘,场面陷入胶着。
贤王装大尾巴狼,义正言辞道:“这位子名正言顺赢应该传给……”
“传给太子。”一声音突兀插进,众人回头,萧若渝铠甲在身,配刀入殿,声如洪钟,一字一字道:
“萧启光暴虐无道,诸位皇兄看在眼中,无须我赘述,今日昏君已除,该当储君继位,我想各位皇兄没有异议吧?”
贤王率先一步,轻蔑道:“八弟,你不安生回塞外,跟着瞎起什么哄?”
“七哥,还把我当傻子呢?”萧若渝刀架他脖子上,“那我这样,你能听进我的话了吗?”
贤王抖了一抖,颈侧立马多了一条血痕。
富贵乡的废柴哪感受过真刀实枪,顿时不敢乱动,道:“你你你……”
其他六个面如土色,跟贤王一个死出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若渝冷笑,“对不住了,七哥。”
他手一挥,立即有更多将士蜂拥,场内主导权瞬息转到了萧若渝手上。
该我上场了。
我下了高座,给萧若渝行大礼,道:“多谢八王爷匡乱扶正,只是太子尚且年幼。
“登基以后我这个当母亲的愿替他恳求,恭请八王爷劳神几年,代为摄政。”
这是我同萧若渝商量好的,太子继位,他做摄政王。
他装模作样将我扶起,推脱几句,大方接受。
他问我那七个王爷怎么办,我道不如先将他们圈禁。
我望向嫔妃席,小嫂子们个顶个白白胖胖,萧启光功不可没,我清清嗓子,道:
“本宫大发慈悲,放你们各人与自家夫君团聚,想离开的要抓紧,毕竟我记仇,留下赖着不走的,我必定不让她好过。”
小嫂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贤王妃首先发话了,道:
“我不走,是打麻将不快乐了,还是跟众姐妹吃吃喝喝唠嗑不香了,放着自由不要回去伺候狗男人,死都不要。”
贤王听了,脸有点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