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转眼到了夏末。
蝉鸣扰人清梦,乐澄澈在水榭里吃了半碗梅子,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就没停过。
“唉,我这劳心劳力的命哟。”
她无奈地站起来,一脚踹开了西厢房的门。
人是顾攸宁前脚刚走,京兆府尹后脚就送来的,言辞之间含含糊糊,只点名这是王爷要的人。
人倒是个熟人,寻欢楼的小花魁,就是当年被顾王爷不小心抢了风头的那一位。
难道这就是顾王爷的心上人?乐澄澈和管家面面相觑,均是一脸懵懂。
顾王爷出门还没回来,小花魁打一进门就开始哭,问什么都是抿嘴,摇头,哭三个步骤。
本是个梨花带雨的美人,可哭了这么久,铁梨花都该泡成稀饭了。
“姑娘,”乐澄澈无奈地道:“哭并不能解决问题……呃,世事无绝对,历数用哭解决过问题的人,孟姜女算一个。
“不过人家哭总有个理由。比如说想哭倒长城救出自己的丈夫什么的,你哭是为了什么呢?
“王府的房子都挺结实,你一时半会也哭不塌,不如跟我说说是为个啥?”
姑娘哭着,一个字没听进去。
乐澄澈只好开始猜,“王爷对你始乱终弃了?他本来答应带你双宿双飞,却娶了别人?
“不过你这也不能怪他,你这个身份确实有点尴尬,你若是想给他当正房,总得给他点儿时间不是。
“不过我这里可以先跟你打包票,王爷跟他娶的那个王妃绝对没有一丝丝的感情,你危机意识可以不用那么高。”
小花魁还是不说话。
乐澄澈:“我猜得不对?那我再猜猜,嗯,顾攸宁路过寻欢楼的时候看上你了?所以,京兆府尹才眼巴巴地把你送了过来?”
小花魁哭花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乐澄澈:“不是吧?这么狗血都能被我猜对?咳咳,姑娘,那你有什么好哭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王爷和王妃没有感情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了,没见他喜欢过谁,你是头一个。
“有可能也是唯一一个,跟着他总比在寻欢楼强吧?其实顾攸宁这个人不错,虽然毛病多心眼小爱记仇。
“但好在抗揍,并且长得挺耐看的,没事拿他当个摆设,镇宅辟邪养眼,也算实用。”
小花魁一抽一抽,“那你又是谁?”
乐澄澈刚想给自己编个身份,就听见外头懒洋洋的一声唤,“澈澈。”
乐澄澈连忙立身站好,假装自己是个淑女。
顾攸宁推门进来,迎头撞上抽抽搭搭的小花魁,不由愣了一愣,带着点“养不教父之过”的语气对乐澄澈道:
“你是不是打麻将输了又赖人家钱了?”
乐澄澈:“……我在你心里还能不能有点好了?”
四周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顾攸宁冥思苦想了一阵,生硬地转了个话题,指指小花魁,“所以这是个谁?”
乐澄澈道:“你不认得了?”
顾攸宁:“不认得。”
乐澄澈愤愤地道:“渣男!”
顾攸宁:“……”
乐澄澈:“来,让我帮你回忆一下,你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情是做什么?”
顾攸宁谨慎地答:“睁开眼睛?”
乐澄澈:“……然后呢,再干什么?”
顾攸宁:“扔只枕头下去打醒你,你睡姿太难看,伤本王的眼。”
乐澄澈:“……回答问题就是回答问题,请不要进行人身攻击。接下来你又做了什么?”
顾攸宁:“在床上坐一刻钟,平复一下起床的怨念,焚香,净手,漱口,净面,敷脸……”
乐澄澈:“停,此处省略五十步,直接说下面的。”
顾攸宁:“出门骑马。”
乐澄澈:“今早骑马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艳遇?”
顾攸宁面不改色心不跳,“没有,骑的马都是公的。”
乐澄澈:“渣男!”
顾攸宁:“澈澈我们做人要讲道理,我每日同皇兄一道出去,若是真有什么艳遇,就皇兄那个好色的模样,还有我什么事情?
“再者说,放眼大齐,还有能美过我的人么?摇什么头,说没有。”
乐澄澈:“没有。”
顾攸宁:“既然没有,你觉得一般姿色能入得了本王的眼吗么?”
乐澄澈指指小花魁,“你觉得这位姑娘如何?”
顾攸宁认真地看了小花魁一眼,点头道:“还可以,但是我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府里有我一个娇气的就够了。”
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假话。
小花魁被忽略太久,大概有点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顾攸宁大腿,“王爷明鉴,我与三郎是真心相爱,求王爷成全。”
此事纠结半日,方才清楚来龙去脉。
小花魁跟一书生爱得难舍难分,书生要替小花魁赎身,然而小花魁是寻欢楼的摇钱树,老板娘不肯放人。
这对苦命鸳鸯就在寻欢楼门口长跪不起,上演了一场苦肉计。
引来好多人围观。
顾攸宁在整个事情中扮演的角色,就跟旁边原本要去打酱油的大爷差不多,纯属路过。
当时围观的人太多,顾王爷被挤在中间过不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京兆府尹带人来管理治安,隔着大老远看见人群里高头大马醒目的顾王爷,再听周围人说什么寻欢楼小花魁。
京兆府尹灵光一闪,脑补了一场霸道王爷和伶仃小花魁深情虐恋的大戏。
京兆府尹在天子脚下混迹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先主子之忧而忧的玲珑心肠。
不由分说将小花魁送来了王府,生生拆散了这对苦命鸳鸯。
然而,他这回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
顾王爷让人送走小花魁,乐澄澈瞅着他的脸色,觉得京兆府尹未来的日子恐怕会十分悲催。
顾王爷顶着这么一个臭脸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退了回来,笑容可掬地问乐澄澈,“你方才那么紧张,是担心本王还是担心那小花魁?”
乐澄澈给他问了个不知所措,有些心虚地道:“有什么区别么?”
顾王爷笑而不语,心情大好地道:“一会儿宫里有宴,你打扮齐整了随我一起去,可好?”
“齐整”是王爷审美的最底线,看样子他对乐澄澈是没抱什么太大希望。
等乐澄澈换了衣裳出来,顾王爷险些将手上的茶碗扔出去,他捂着眼不忍直视,“澈澈,你这是个什么形容,行走的海带么?”
乐澄澈打量了自己一圈儿,完全不觉得自己从头到尾这一身翠绿有什么问题。
所以直到她把顾攸宁拽上了马车,又一路拽进了水月轩,顾王爷都是拒绝的。
看在众人眼中,这就是小夫妻新婚燕尔打情骂俏。
宴席过半,皇帝突然说了句,“哦,以书也来了。”
乐澄澈执杯的手一哆嗦。
顺着皇帝的话音看过去,视线里是翻飞的浅白衣角。
年轻人身量挺拔了些,神色略显坚毅,唯有看进他的眼睛里,才能看出以前白以书特有的温润如玉。
白以书在席下落座,位置好死不死,就在乐澄澈的身侧。
乐澄澈僵硬着身体,哪怕用眼角余光去偷瞄一下他的勇气也没有。
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好像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扫荡饭菜,尽管完全吃不出任何味道来。
她在这厢认真且怂,那边白以书却侧了侧身,擎着一杯酒,温声道:“还未向王爷和王妃道一声恭喜。”
顾攸宁绕过乐澄澈,隔空举了举酒杯,笑眯眯地道:“同喜同喜。”
然后,这两个男人隔着她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同窗友谊。
乐澄澈把自己吃到撑,“啪”一声放下筷子,将两人聊得火热的人俱吓了一跳,齐齐停下来看着她。
乐澄澈没好气地道:“我出去消消食。”
也不理会身后人说了什么,飞快地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小花园,乐澄澈被一片簇白的花朵止住了脚步。
时隔多年,那些荼蘼长得更繁茂了些。
少年略显青涩的嗓音,犹如响在耳际,“这是一种花的名字,花朵纯白,清香沁鼻,春末盛开,韶华胜极,夏末花败。
“‘开到荼蘼花事了’这句诗的意思,是说等荼蘼花开完了,这一季也就过完了,秋天也该到了。”
那天少女受了委屈,泄愤地跑了出去,却原本无处可去,这巍峨的建筑群没有一个角落是她的家。
想了想,下午还有课业,终究是不能像父亲在世时那般任性了。
她擦了一把红肿的眼睛,准备趁着人少先溜回学宫,冷不防被白衣少年牵住了手。
少年将她的羞赧都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破,刻意避开那双兔子一样红的眼睛,抬手将一支娇白胜雪的荼蘼插在她的脑后。
顺手理了理那有些歪斜的发髻,轻声道:“上午你说到荼蘼,午间恰好看到园子里有,便摘了来与你看。乐姑娘,你可喜欢?”
喜欢,如何能不喜欢,那喜欢随着恬淡的花香充盈进了少女的心底,将原本四处漏风的一颗心填得满满的,重新跳得铿锵有力。
少女怀揣着小鹿乱撞的一颗心,连步履都轻盈了许多。
傍晚乐澄澈下了学,看到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放着一包崭新的桂花糕,连劣质的油纸都拿细细的棉线捆扎得严严实实。
除了白以书,旁人断不会有这样细腻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