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色不虞,掀开帘子:“好了,都进来吧。”
赈灾的事宜并不难办,只是着意选上一个稳妥的赈灾使便也就罢了,难就难在,此人是代天子行事,身份低了不行,处事不稳不顾大局不行,能力不强不行。
商议来商议去,众皇子中选中了三皇子,兼之以陈墨笃的大公子陈守鼎为副使,辅助三皇子行事。
定下来了,许太傅与沈大人便就退下了,独独陈墨笃依旧站立在原地,还不肯走。
许太傅心中有数,看来昨晚该传到大司马府上的消息都传到了。
陈墨笃原本也不是一个性子急躁、尊卑不分的人,只不过爱妹心切,加上这些年,陈家过盛的恩宠。
许太傅退出去之前,耳朵里就传来陈墨笃迫不及待质问皇帝的声音:“娘娘同陛下夫妻多年情分,皇上连新纳的妃子都能关怀备至,为何偏偏对自己病中的发妻不管不顾!”
沈大人走至御书房廊下面色也依旧黑沉,一言不发。
许太傅看了一眼,笑道:“这是怎么了,嘴上撅得都能挂灯笼了不是?”
沈大人叹了口气:“我就是看不惯陈墨笃那副样子!你瞧瞧你瞧瞧,他是真将自己当皇上大舅哥了!”
许太傅道:“他确然也有这个资格。
“先帝时长公主势大,掌握着整个国家半数的兵权,皇上是成年后娶了陈氏女儿为中宫皇后,靠着陈家,才将兵权拿了回来,成了真正的皇帝。
“更兼上东秦一战,皇上与皇后共历生死,感情更加不一般了。
“陈家也一跃成了世家之首。”
这话更加激起了沈大人一肚牢骚:“那又如何!那是皇上,是君,他就是再亲,功劳再大,也是臣子,是为臣子却妄加涉及君主的家事,这就是僭越!”
许太傅冷哼一声:“什么是僭越,皇上不觉得是僭越那就不是。
“这位爷,可是咱们皇上喊在嘴里的‘恩人’呐!待遇如何能跟你我同日而语。”
沈大人愤愤道:“无非是有个好妹子,又得了好时候,草草一介匹夫,竟也骑在你我头上这许多年。
“可恨我女儿……”
许太傅连忙打断他:“贤弟慎言。”
沈大人提到爱女,一下子仿佛苍老十岁,浑浊的眼里泛起泪花,沉郁地捶了捶心口。
许太傅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知道你家娇娇儿去了你难过,但天下父母心,谁又能不难过呢!放心,四殿下如今在德妃娘娘的膝下长得很好。”
沈大人道:“也多亏德妃娘娘这些年对四殿下的照应,否则四殿下从小失母,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委屈。”
许太傅望着天,叹了口气:“好在,四殿下还算争气,读书倒还用功。”
“四殿下若是能熬出头,往后的日子,倒也好过许多了。”
“但愿吧。”
3
宫人晚上给我送来消息,说皇上今晚已经歇在皇后宫里,叫我不必再等他,大可自己安歇。
我彼时正在看一本香料书,桌上摆着各色鲜花汁子和器皿,闻言只是笑了笑,又继续钻研怎样蒸馏出来的胭脂颜色既好看又还能留些香味。
宫人花茎着急道:“小主还有心思笑呢,皇上与皇后娘娘和好如初,凤仪宫那边全是笑声,皇后娘娘又要宠冠六宫了,到时候咱们的日子可就要难过了。”
我笑着继续调胭脂:“这便是你不懂了,皇上今日在御书房受了陈墨笃好大一通排挤。
若是夫妻俩当真毫无嫌隙,皇上此刻该在御书房生闷气等着皇后去哄他呢,怎么会将自己的脾气收敛了去凤仪宫做低伏小的换皇后开心。”
我深深看了一眼花茎:“皇上这是忌惮着陈家了,他怕陈家。”
我将手指翘起来,试着涂了些胭脂在手背上,感觉颜色还是不够纯正:“可帝王又岂是受得了威胁的人,等着吧,再过几日皇上必定诏我伴驾。”
第四日下午,王公公果然来了,让我去上林苑陪皇上赏一赏新开的玉兰。
玉兰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粉白的繁花,甚少见叶,在工匠的精心培育之下,更加开得如梦如幻,飘扬的粉白花瓣下安置一个小亭子,旁边曲水流觞,都带着花香。
景格外雅致,我却兴致恹恹。
皇上颇有兴味地问我:“这是怎么了?兴致不高啊。”
我垂下头,嘟起嘴:“若将原因同皇上说了,皇上必定要笑话臣妾是个野丫头的。”
皇上失笑:“你先说,朕再决定笑不笑。”
“这上林苑的景当然是好的,只不过人工雕琢痕迹太过,未免失了野情野趣。
“臣妾是个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的,却也记得哥哥们带着臣妾骑马去郊外踏青时,那碧草连天的,才叫人心里舒坦呢。”
皇上捏我的鼻尖:“原来这小妮子是想骑马了。
“这好办,宫中有打马球用的场地,朕带你去就是。”
皇帝亲自给我选了一匹枣红的小马,脾性温顺,皮毛光亮。
刚套上缰绳打算牵来给我看,却发现我望着台底下出神,不禁好奇地凑上前来:“你在看些什么?”
他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只见一群俊秀的年轻人正笑着闹着地在一起打马球。
分了白红两队,那白队之中,有一玉色腰带的少年分外地突出,他骑在高头骏马上,年轻的脸上笑容洋溢,眼神明亮非常,身姿轻巧如燕,在马上也如履平地。
场上十数余人,更有半数与他穿着同样颜色的白衣,却唯独他能牢牢地吸住人的目光,视线跟随着他的白衣翩跹满场。
最难得的是他打马球的技艺虽高却并不独大,整个白队团结在他周围,配合极为默契,对红队渐成压倒之势。
白队中还有另一少年,系着杏黄的腰带,从侧面包抄而来,默契地接过他打来的球,漂亮地终结了这一场比赛。
我微微叹息一声:“早已听闻大司马家的公子天资出众,整个京城的少年加在一块也是不及他耀眼夺目的,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那玉腰带的少年便是陈墨笃的大公子陈守鼎,杏黄腰带的是皇后的嫡子三皇子,此刻比赛已经结束,众人围拢到陈守鼎周围说笑。
其中一少年不平地玩笑道:“好生不公,守鼎和三殿下配合得这样默契,咱们哪还有胜算!下次,你们俩,非得分开不成!”
红队的少年们都输惨了,闻言纷纷附和道:“可不是!守鼎与三殿下,可不兴一起欺负咱们呐!”
我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陈公子与三殿下的感情真真是好,日后相交莫逆,如今日皇上与大司马一般便好了。”
皇帝的眸色深了深,看着下面场地里段谨禹和众人一般式样的在听陈守鼎重新地排兵布阵,段谨禹脸上专注认真的神色一下子让皇帝心里起了烦躁。
正在此时,场内跑进一个鹅黄裙衫的小姑娘,她明艳俏丽,笑意盈盈,拍着手奔向陈守鼎与段谨禹:“兄长与三哥可不能再打球了!说好了陪我去铺子里挑生辰礼物的,可不许赖!”
陈守鼎与段谨禹便被她说着笑着地拉了出去,陈锦锦在前面跑着,催促着另两人快些,一不留神脚下被绊了一跤。
段谨禹眼疾手快将她拉住了,反手一个钢镚敲在陈锦锦的脑门子上:“瞧你,心急得跟猴似的,三哥还能少了你的礼物不成?”
陈锦锦便捂着脑门子嘟了嘴,小儿女的情态在暖色的夕阳下,看得人心里熨帖。
我状似欣慰道:“女儿节将至,皇上是否要成全一段好姻缘呢?”
我接着说道:“陈家是章懿太后的母家,皇后娘娘也是陈家的女儿,陈家若是再出一位皇后,一门三皇后,倒也是难得的佳话了。”
皇帝眼中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