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罪魁祸首还在井口虚情假意地唤我,一口一个“裴娘子”,演技过关,好似她真的很着急似的。
本以为今日便要交代在这儿了,谁知道下一秒,井口从天而降一个锦衣女子,扑通一声跳下来,又溅我一身水。
锦衣女子狼狈地擦了擦脸,正是那心怀鬼胎的郡主,她盈盈一笑,眼睛比什么时候都亮。
她跳下来干什么?
郡主目光闪躲,满眼的心虚,“……不小心掉下来了,我的丫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裴娘子,我们有什么办法出去吗?”
知道她的丫头不在,那她跳下来干什么?
我冷笑道,“没有,等死吧。”
到这个时候了,我实在不想与她客气,搞不好一会儿见了阎王爷还得告她一状。气氛顿时冷下来,我余光瞧见这郡主脸色涨红,神色似是有些懊悔。
然而我没功夫在意她后不后悔,只是头昏脑胀,随即失了知觉。
我是被药呛醒的,睁眼便是周昀山满脸的愁容。
我有个毛病。病着时,为了躲避喝药,很爱闹别扭,这毛病怎么也改不了。平日里也就罢了,而今一想到这病是怎么得的,顿时气血翻涌,想把药碗扣到周昀山脑袋上去。
于是我阴阳怪气地问他怎么不去看兰依郡主。
周昀山的手指一顿,似是有些不解,他这般反应,倒显得我有些无理取闹了。
说实在的,我不是气落水,是对那个“兰儿”生气。
“是啊,你的青梅落水了,你当真不去看看?”
他感觉到我的愤怒,见我冲他发脾气也默不作声,固执地把药碗递过来,摸着我的嘴角喂药。
等那苦涩的药汁见底,周昀山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古怪,还有点难以启齿的表情。
他斟酌了片刻,便说,“沅沅,按辈分,我们该叫郡主一声表姑。”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什么!”
周昀山握着我的手指,“今日的事是我疏忽,我只当她是要带你出去游玩,却忘了兰依性子好动,连累你落水。”
“那……那……”
我双颊烧得通红,脑袋瞬间被这个大乌龙搞得乱成浆糊。
“兰依不准我叫她表姑,夫人是误以为我们有私情吗?”
我想钻进被子里去,却被他捉住了胳膊。周昀山的手指温热,指腹摩挲着我的掌心,连带着那块皮肤也灼热起来了。
他的嗓音低沉,“所以,夫人才生气吗?”
“没有的事!”
说完,我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即使如此,我却还能听到棉被外他的笑声。
真是太丢脸了!
这事没过多久,兰依好了之后就杀回了宁王府,张口就向周昀山借我。落了一次水,周昀山明显不愿意把我交到她手上。
兰依郡主撅着嘴很是不满,“好了好了,不出去,就在王府,行了吧?”
周昀山满脸都是拒绝,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啧”,郡主叉着腰,“周昀山,你可别忘你从前……”
“咳咳……”
我的夫君不知被戳中了哪块心事,耳朵尖都有些泛红,万分不情愿地把我交了出去,还吩咐下人们看着,这才放心郡主把我领走。
到了偏院,兰依的面色严肃,下人都让她支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我有点紧张,不知道待会她要做出什么事。
兰依的手背在身后,正当我以为她拿着什么杀伤性武器时,她甩出了一个金灿灿的盒子,盒子正中放着一串圆润莹白的宝珠,这品相,一看就价值不菲。
“拿着,这可是好东西”
我不明所以,却见兰依的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色,连动作也别扭起来。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他天天把你捂在家里,想见也见不到,不讲义气的臭小子,我只能上门来了。至于落水,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掉井里。”
“那郡主为何也跟着跳进去?”
兰依爽朗地一笑,“我若是不跳进去,周昀山肯定会杀了我!”
我仍有些疑惑:“落水的事真是意外?”
兰依说得斩钉截铁:“当然是意外!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听着你的事好几年,对你这位女中豪杰只有好奇没有别的。”
这话信息量巨大,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手里已经接了那个盒子,“我的事?郡主听谁说的?”
“呦,你还不知道呢,冬义呗。”
8
冬义跪在地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颓然。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十分无语,更无语地是冬义开头就开始嚎,“少夫人,您不记得我家公子了吗?”
从冬义口中,我听到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离奇到,这件故事的开始便十分荒唐。
比如说,在十年前的那场宴会上,我见过周昀山。
那时父亲刚好被主人家叫走,只是让仆人带我去宴会的地方。哪知道我一进门,覆面的面纱便被风吹走,顿时收获了尖叫连连,我被其他人耻笑貌丑,吓得躲在桌后,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是一个清冷的俊公子替我解了围,他呵斥了起哄的几人,撕下衣襟帮我遮挡,还送我回了家。
只因我当时受到惊吓全忘了,如今听冬义这么一提,才模糊地记起了一些事。
想不到我与他还有这样的渊源吗?
兰依郡主没了耐心,“哎呀,说重点,后来,后来……。”
冬义接着说,周昀山瞎了之后,遇到一位退休的老御医,那郎中处在深山别院,他便被宁王安排在别院医病,整个人都变得十分颓然,常常坐在院里一声不吭。
有一日,有个小姑娘翻墙而过,刚进来就砸了冬义新沏的茶水。
萍水相逢,小姑娘慌慌张张地道歉,却见椅子上的病友动也不动,像个木人似的。她小心地掏出手绢擦干病友手上的茶水。
那人还是没反应,小姑娘冷静地猜测,他应该是得了什么重疾,受到重大打击才这样,思及至此,不免有些同情,便打开了话匣子。
那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如同找到了一个玩伴,还安慰他。
刚开始周昀山没什么反应,冬义有一日提了,“公子,裴家那位小姐住在隔壁,你还记得吗?……就是,令人难忘那个。”
半晌,周昀山第一次回应:“是她?”
见周昀山说话,这可让冬义高兴坏了,便拿她当正面教材,说她貌丑又如何,“裴家小姐被养得十分活泼可爱,奴才前些日子还见冷面的裴大人肩扛着裴小姐摘杏子吃呢,也不见小姐日日愁眉苦脸”。
没想到,自那天开始,小姑娘日日都来,翻墙如家常便饭,有时还带些点心给他。
周昀山有时候应几声,多数都是静静地听着她说话,他不明白那个在宴会上胆怯的小丫头,为何又能在陌生人面前如此话多。
每每周昀山有了回应,她都十分高兴。
“对嘛,不要老是闷不作声的,咱们两同病相怜,又一同在这儿医病,多巧。”
周昀山:“同病相怜……”
“是啊!我也是好久没找到伴了,你知道吗?其他人见了我的长相只有躲着走的,只有你,跟我聊了这么久。”
周昀山心想这也算聊天吗?通常是她说百句,他都回一句,也算是她有耐心。
说着,小姑娘突然狐疑地问他:“你不会是腿脚不便,来不及跑吧?”
“……不是”
“不是就好!你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不怕我长相的人!”
他当时勾了勾嘴角,却也没有说什么。
小姑娘笑着给他讲搜寻过来的话本故事,她最喜欢这些东西,常与他分享。当冬义出现的时候,她便慌慌张张地溜走,头一次,他看见冬义有点生气。
“下次,你晚点过来。”
冬义莫名其妙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