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漫长,我枯跪着百无聊赖,深深吸气仰起脖颈,痴痴注视着绒黄色的月亮出神。
不多时,光晕淡淡映入瞳仁逐渐散开,变成漫无边际的黄沙,遮天蔽日的高粱地,扈国长年不停的风中,它们总是唰唰作响,像有人在远处唤我回家。
那时我总贪玩,常眷恋刚捉到的小飞虫,不肯离去,那个人只好哄着骗着,背起眼泪未干的我,慢慢朝炊烟方向迈步……
“小姐。”
脑中画面突被打断,我闻声扭头,湫月正从远处疾步而来。
我一颗心猛地突突,后背绷起,“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紧盯着坤宁宫吗!”
“不用盯了。”湫月神情复杂,“皇后娘娘不会来,她身边的人也不会来,坤宁宫已经熄灯闭殿了。”
我愕然,“为什么?”
“原本皇后娘娘立在院中和方嬷嬷她们说着话,应是在等陛下,不过久候未至,再加上——”湫月顿了顿,“有小丫鬟传信说小姐到紫宸殿送汤了。”
“皇后娘娘默了许久,不一会儿便着人熄灯闭殿了。”
我怔住,“可陛下并未允我进去啊?难道传话的人没告诉她吗?”
“说了。”湫月低叹一声,“远远地没听真切,皇后娘娘好像说了句什么‘他不愿的话便不会容她跪在外面’。”
“小姐您怎么样?怎么还跪着?”湫月心疼地搓搓我的双手,“陛下还未召您进去吗?”
我张了张嘴,“对,他不愿意见我。”
须臾,我释然弯唇,“湫月,皇后许是误会了,也许这个男人不一样,也许他真的——”
前方窗户上,忽现人影晃动。
倏地,殿门厚毡被掀开,有小太监弯着腰从内小跑而出,行至我面前,一拱手,“姚莨姑娘,陛下召您进去。”
我恍然一窒,误以为自己听错。
“姚莨姑娘,赶紧进去吧。”小太监满面含笑,“恭喜您,终是等到了。”
我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湫月扶起我的那刻,才顿觉双膝已跪到发麻。
“小姐,您等到了,”湫月望着我的眼睛,“您赢了。”
我木然点头,转身向紫宸殿内走去,迈出那步时,忽觉心口坠坠。
一股难言的低落袭来,我抬起头,望向浓墨粘稠的穹顶,月亮已被重重雾霾遮住。
沉甸甸——
闷沉沉——
“我赢了。”我垂下眼睫,头一回觉得秋夜深寒。
竟真是这般冷。
5
秋日薄雾渐渐消散,一颗露珠不知从哪里掉落,穿过我的眼睫,摔碎在青石板上。
膝盖处昨日淤血未散,钻心般疼,我低埋着头,一动未动。
“姚莨姑娘怕是跪错地方了吧?咱们这儿是坤宁宫,不是紫宸殿,您这娇弱模样可没人会怜惜。”雁禾摔着手帕,皮笑肉不笑地睨着我。
湫月一昂首,似想争辩,我止住她摇了摇头,还是重复那句话,“妾身求见皇后娘娘。”
没过多久,殿内传来声响,方嬷嬷从内走出,冷冷开口,“娘娘宣姚莨姑娘进去。”
“嬷嬷!”雁禾低嚷道,“娘娘还见这狐狸精作甚?她没安好心的!”
方嬷嬷斜她一眼,却也没做阻拦,“娘娘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再者说,娘娘乃后宫之主,召见一两个奴婢问话有甚奇怪的?”
比这再难听百倍的话尚且都听过,我恍若未闻,在湫月的搀扶下,缓缓迈入殿内。
屋内,皇后正立在一株兰花旁,轻柔擦拭叶片。
我忐忑观察她的脸色,却见她转面看向我温和一笑,同从前并无二致,一瞬间预备好的话卡在喉咙,竟有些难以出口。
“娘娘,妾身——”
“秋日寒凉,你怎地在外跪了这么久?”她抬抬手,示意我起身,“上次你大病一场方愈,不可再这样折腾自己身体了啊。”
“陛下并未做任何对不起娘娘的事,请娘娘明鉴。”
“无碍。”她笑意淡了几分,“与你无关,这是我同他之间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仍按原计划的说辞开口,“皆因妾身曾与陛下有些旧谊,昨夜也只是谈论旧事而忘了时间,后来夜太深怕扰了娘娘安眠,是妾身斗胆提议陛下今晨再来坤宁宫,陛下不过怜我远在异乡,孤苦一人,他对娘娘绝无二心。”
余光瞄了瞄殿门口,我佯装的哭音渐出,“求娘娘定要相信陛下。”
“绝无二心么?”皇后轻声呢喃,目光变得深远。
“怎么?皇后这是不信朕的意思。
“西北战事吃紧,朕昨夜一直在紫宸殿批折子,忙忘了时辰,并未故意不来。”
李肃大步从门口迈入,脸色沉沉,“朕只不过缺席一次中秋夜,在皇后眼里就与负心薄幸之人无异,前方军情未稳,比不上同你吃酒看月亮重要,是吗?”
皇后长睫轻颤,只手撑着桌沿,缓缓摇头,“未曾,臣妾并未心生怨气。”
“果真?”李肃的脸色并未有所缓和,反而闪过一丝嘲讽,“那为何今日肖相一大早就上折子,要撕毁与扈国的休战合约,还鼓动群臣,逼朕斩了姚莨以显我骊国国威。朕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骊国国威需要以斩杀一位弱女子来体现。
“况且你明明知道,朕最厌恶前朝后宫牵连不清,朕不过疏忽冷落你一次,你父亲第二天便敢参朕,你肖家好大的威风!”
皇后瘦削的身影立得笔直,良久,才颤声开口,“即便臣妾父亲言行不妥,但也绝不会是因为一己私利。
“父亲从陛下年幼时便立志辅佐,即便陛下曾遭打压被圈禁,他依然将唯一的女儿嫁与你,这么多年他不曾有过半分私心,他没有,肖家没有,我也没有。”
她定定凝视着李肃的双眼,“陛……李肃,你不信我了吗?”
眼见李肃的表情开始动摇,我赶忙掩住口鼻轻声啜泣,适时又添了把火,“求娘娘多体谅陛下一些,陛下为了娘娘一直委屈自己,昨夜更是克己复礼,求娘娘切莫冤枉了陛下,若因妾身与陛下生了嫌隙,那贱妾真是死不足惜。”
殿内正中央的滴漏不紧不慢,沉默逼仄。
李肃忽而往前迈出几步,走到皇后面前,两人几乎只呼吸之隔。
我瞬间心跳放缓,望向李肃黑沉的双眸,一时间竟叫人看不透情绪。
“弥月,”李肃垂眸静静看着她,嗓音转淡,“人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