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不过是个只知道穿红着绿的丫头罢了,没想到大难临头,比之她盛名的兄长,胆识倒是更胜一筹。
兄长远在潮州,父亲下狱,姑姑病重的情况下,她倒是有勇气,一步一叩首,从陈府一路叩头到皇宫请罪。
跪在金銮殿上,面上平静淡然,声音朗朗如玉,替父请罪,自请嫁去东秦。
陈墨笃便被皇帝放出了大牢,恢复了爵位,只是依旧软禁着,没叫父女俩见面。
等到陈守鼎得了消息,从潮州千里疾驰而归,已是陈锦锦婚期将至。
往日爱穿鹅黄裙衫的小丫头,梳起了妇人发髻,穿上凤冠霞帔,鲜艳的红色衬出她肤白如玉,像一株初初绽开的艳丽牡丹。
那日码头上下着蒙蒙细雨,她殷红的嫁衣上沾了雨水更加艳丽夺目。
陈锦锦含泪朝着陈守鼎盈盈一拜,便就头也不回地去了。
6
要不说陈守鼎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呢,父亲被架空,小妹远嫁,他在潮州赈灾,辛苦操持三个月,回京来一分功劳也无,反而还要看着自己的家族渐露颓势。
这要是搁了旁人,指不定要怎样的一蹶不振了,陈守鼎却不显山不露水的,在朝堂上云淡风轻地将潮州的军政大权悉数交回,一身水墨白衣,挺直了脊梁,淡然而去。
陈家余下的势力悉数从陈墨笃手中转交到他手里,他行了冠礼后便正式接下了陈墨笃的爵位,成了最年轻的一品军候。
陈守鼎跟陈墨笃的狷狂无礼不同,陈守鼎安分守己,极知分寸,朝野上下他都悉数笼络,不声不响地修复起陈家破漏的关系网来。
陈守鼎实在的聪明,他眼睛看得很清楚,陈墨笃倒了也没关系,他只需要按耐下性子,仔细地操持着,等着段谨禹登基,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现在隐忍下一切,只尽心尽力地扶持段谨禹。
段谨禹虽然才十六岁,但在众朝臣和皇后的强力建议之下,段谨禹封了献王,开始参与国家政事。
段谨禹性子敦厚温和,为人光明磊落,不像其父段硕,反而更似其皇祖父,他站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仁政德政时的风姿让某些老臣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仁孝太子。
不久之后,京城便流言纷纷,皆传段谨禹是仁孝太子转世的德政之君,天生就要君临天下的,慢慢地,段谨禹在朝中的威望越来越高。
段谨禹与陈守鼎的关系还是那么好,许多新政实施下去,没有陈守鼎的暗中周全,是断断不会实行得那么顺利的。
两人珠联璧合,宛如双子星冉冉升起。
是彼此的支柱依靠,而他们的政见也往往是一呼百应。
没人注意到帝座上的皇帝看段谨禹的眸色越来越深。
直至某天,皇帝突然开口:“你四弟同你差不了几个月,明日,你便携同他一起来吧。”
四皇子段谨润进入朝野视线,与三皇子段谨禹站在一起时,才猛然叫人发现,四皇子并不比三皇子差在哪里。
三皇子的确仁德宽厚,但四皇子却更为稳重深沉,话虽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
办事能力也极强,再为难的差事到了他手里都能被灵活分解,找到破局关键。
最要紧的是,四皇子比三皇子更多了一份圆融机灵,三皇子不结朋党,亲信也只有陈守鼎一人,公事公办,丝毫余地脸面也不会留。
四皇子却会周旋其中,给足大臣和陛下脸面。
而且,四皇子对皇帝的敬重比三皇子要多得多,他从来不会当面反驳顶撞皇帝的话,凡是皇帝的赏赐全都恭敬供奉起来。
两人站在一起,皇帝的心难免会朝更加孝顺恭敬的那个偏去。
不久后,四皇子封渝王,两位皇子,似是分庭抗礼。
7
朝中的局势暗流涌动,边疆也并不太平,一封紧急军报呈到了皇帝的桌上来。
去岁冬天太冷,犬戎没了粮食,饿死了不少人,只得南下到东秦和南朝来抢劫,东秦兵强马壮,又有良将镇守,犬戎并未讨得了好。
如今大股势力全部陈兵南朝边境,军情紧急。
皇帝焦头烂额,满朝的武将竟全都主和,把皇帝气得扔了一封又一封的奏折。
这时有人提出,何不让大司马陈墨笃再次挂帅领兵出征,也好将功赎罪。
皇帝思虑半晌,第二日下达的圣旨的确去了陈家,却不是给陈墨笃的,而是给陈守鼎的。
陈守鼎默然地接了旨,第二日就领兵出关去了。
这场仗打了三个月,局势渐渐转好,眼看着陈守鼎就能班师回朝。
皇帝龙心大悦,将四皇子遣出去接陈守鼎回朝。
谁知这左等不来右等不到的,两队人马竟是一队也没回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一个都没回来。
直到四皇子满身伤痕鲜血地闯入金銮殿,传来了消息,说陈守鼎手里有了兵权,一不做二不休,已经谋反了。
现如今各地军队整编,京城只有五千禁军和皇帝手中的三千御林军,陈守鼎这一谋反,说不准还真能成功。
皇帝一怒之下,将陈墨笃再次抓了起来,要斩了陈墨笃。
帝后自然是又大吵了一架。
“这样的事你也能信,守鼎是你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如何你不知道吗?
“只需下一道诏书把守鼎召回来一问便知的事情,你却要屠了陈家满门?
“陈家若是有意谋反,怎么全族毫无防备任由你宰割!
“陈家若是真有不臣不轨之心,早可反了扶持谨禹登基,用得着等到今日陈氏满门衰败的时候吗?”
皇帝给了皇后一巴掌:“放肆!你怎么敢这么对朕说话!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朕,你是朕的皇后,不只是陈家的女儿!”
皇后似乎是被打蒙了,趴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来,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朕以钦承宝命,绍缵鸿图,霈纶綍之恩,诞敷庆赐。
“陈氏女簌簌德才兼备,名门佳媛。
“有柔明之姿,懿淑之德,树芳名于椒掖。
“顺承天地民心,加封中宫为懿德温献皇后。
“朕之发妻,示同朕身,车轿可同辇,来往不跪迎。”
皇后站起身来:“这是当年,皇上册封时的圣旨,原来到如今,只有臣妾记得了。”
皇帝似乎是感到自己做错了,走了两步上前来想拉皇后的手,皇后却退步让开。
双眸清明倔强地落泪:“当年,长公主曾告诫过我,若是我以普通妃嫔之心待你也就罢了,若是用情过深,必将不妥,我从来不信。
“呵,姑姑何等睿智,又怎么会看错。
“我若是以普通妃嫔之心待你,当不会太过相信你的感情而失了敬畏之心,陈家也不会因为跟皇家走得太近失了低调而引起你的猜忌。”
皇后郑重跪下,磕头:“都是臣妾不敬君主,以下犯上的错,日后,必当好生约束陈氏族人,恳请陛下,要治罪,便治臣妾的罪而放过陈氏满门。”
皇帝没有将陈墨笃释放,却也没有再对陈守鼎喊打喊杀。
帝后之间的关系,似乎略有缓和了。
我可不能让他们的关系缓和下来。
听说陈守鼎自从“谋反”的消息暴露了之后便隐匿了踪迹,谁人都找不到他。
按照陈守鼎那样坚韧的心性,他几乎是能忍到新帝登基再重新有一番作为的。
我不着痕迹地让人提醒了皇帝这一点。
三日后一大早,大理寺便遣人来报,陈墨笃,死在了狱中。
陈家父子感情深厚,他的自抑,也是为了在京城的父亲。
眼下父亲已经没了,儿子自然是没有自抑的理由了。
果然,斥候来报,发现了陈家军的踪迹,皇帝登时派兵前去绞杀。
皇后听闻消息,登时晕了过去,大病一场。
醒来时,床边没有皇帝,只有段谨禹孤孤单单地守着。
皇后攥着段谨禹的手大哭了一场。
她没了哥哥,侄儿深陷叛军之名,侄女远嫁,全心信任的丈夫因为猜疑面目全非。
她死死攥着段谨禹的手:“谨禹,往后,只有我们母子,相依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