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叫一,无名无姓,只有代号。我生长在地宫之中,不见天日地靠滴漏知晓世间日月。
我自出生起便被接入宫中,自三岁起便开始接受最残酷的训练,只为有朝一日能被选入帝王身侧,成为其手中最出色的刀。
十岁时我终于获得了出地宫的资格,却遭到嫉妒我排名的同伴的暗算跌落湖中。地宫中可受训练千千万,独独没有泅水课程,我在水中沉沉浮浮,竟还有心情笑话自己荒谬的人生。
水中窜出一条精灵,她飞快地抱住我给我渡气,胖乎乎的四肢灵活地带着我往河面游去。我只来得及看到她清亮的眸子,便受不住地昏了过去。
醒来时,人又回到阴暗的地宫中,师父手握挂刺软鞭给了我一记教训:“你是什么样的卑贱身份,竟累得长公主相救。”
我不断地回忆着那双清亮的眸子,也不知怎地就欢喜起来,这份欢喜支撑着我在地宫中又度过了五个寒暑,再次以考核第一名的成绩踏出地宫服侍帝王身侧。
陛下倾力培养了最神秘的皇家暗卫,只服务于帝王,专刺臣工百事。我不断地磨砺着自己,终于在又一个五年后爬到了首领的位置。
长公主自然也在我们的监视范围之内,当年那个救人的女孩早就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皇家人员,她狡诈着用不羁包裹住真实的灵魂,按照陛下心目中最理想的继承人人选,不断地调整着自己能现于人前的动作。
每当陛下对她啧啧赞叹时,我总是不自觉地在心底勾勒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她。
我利用职权偷偷地藏下了不利于她的谍报,不断地自我暗示这么做只是为了报当年的救命之恩。
陛下终于决心立储,却对她长情的性格颇有犹豫。陛下矛盾着想要未来的君主姐友弟恭,却又更加希望能获得一个断绝情爱的冷血帝王。
时二皇子正有意派遣沈家人打入公主府内部,陛下计上心头,挑中了我为考验长公主的棋子。
于是,我成了沈言,明里的身份是隶属二皇子麾下,取得长公主信任并想方设法暗害她的沈家人;暗地里却是陛下的刀,与长公主山盟海誓却背叛她的谍者。
没想到长公主对我一见钟情,她夺下张彩霞的绣球时我内心总掩饰不住欢喜;她在湖边表白时我亦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那飞奔的骏马上,我仿佛伸出手便能将她整个拥在怀里;疫症泛滥的灾区,她小心翼翼圈住我身子时更让我心潮澎湃。
我不得不承认,在努力让她爱上我时,我却早一步沦陷进去。或许,这份隐秘的情感早就深种在我十岁那年清澈的湖水中。
我一边给二皇子传递着陛下所想让他知道的消息,一边向陛下汇报着长公主的动态。我那傲娇的小女孩哪里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有着隐藏得极深的獠牙,只会在必要时给人致命的一击。
她赋闲时依旧在不断地准备着反击,当她欢欣地告诉我腹中已有骨肉时,我就知道,我再也挣不开她布下的细密情网。
我是陛下身边最优秀的暗卫,即使江家谍报系统一流,都拦不住我想要探听得知的真正消息。我早就听过她与皇夫的谈话,更在她佯装深情的眼眸中抽出别样的算计。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我本就是棋子,二皇子认为我属于他,陛下认为我属于她,也唯有我知道,在情网中泥足深陷的我,早在她轻声呢喃有我骨肉时投向了她的阵营。
12
陛下收到她与我递交的证据,在痛心二皇子豺狼之心的同时已确定了长公主的皇储地位。当上元夜姐弟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战时,我便知我真正的使命在不久之后便要正式开启。
我不知道那场刺杀是真是假,却只固执地拦在她的面前。我早就感受不到那锥心的疼痛,我满心满眼里就只有她焦急到惶恐的绝望表情。
我听到她在外面焦急的走动声,我听到她对太医们阴狠的呵斥声。血液的流失带走了身体的大部分温度,我的心却从未如此地温暖。
她终究是爱我的,她定是爱上我了。
再后来,我的公主在翻云覆雨间灭了二皇子,她在朝堂之上痛心疾首地揭露我谍者的罪状,在地牢中用一碗汤药终结了我们彼此的爱情结晶。
我分明看到她颤抖的双手,但是她不能后退,这是陛下对她的最后一层考验。陛下想要一个断情绝爱的继承人,那她必须是。
我又回到了陛下身边,继续在暗处看着已成为皇太女的她矜矜业业地忙碌与生活。我会看到她在半夜里无助地哭泣,却总害怕会有他人快我一步将所监视到的一切告诉陛下。
我与她纠葛太深,陛下不放心地另换暗卫监视,我更怕暗卫们会为了邀功一点一点揭露出她极力想隐藏的秘密。
我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后终于下定了决心,陛下因二皇子谋反再一次急怒攻心,我利用暗卫首领的身份偷偷地在她的茶里下了药。
见血封喉,陛下龙驭宾天,而我则被带回地宫,用余下的时光来为弑君付出代价。
受刑结束后我总会不断地回忆着我和她曾有的过往,即使夹杂着无数算计与阴谋,我也甘之如饴地沉溺其中。
我一遍遍地回忆着,那春光明媚的一树花雨下,我的公主环抱我的脖子亲昵地许下最真诚的承诺:“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可愿意与我白头偕老。”
……
13
“他怎么死的?”我颤抖着问道,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我的心似又被牢牢抓住,那无形的手不断地收紧,几近将心脏勒出千疮百孔。
“他早死了呀,弑主的人还能如何死去,自是受三千六百刀鱼鳞剐之极刑。行刑时他一直笑着,我们都笑他痴,他还真痴,临咽气时还托我递来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他到底说什么了?”我红着眼眶将他从地上拖起,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看着我癫狂的模样亦笑了起来,笑中带泪,对天吼道:“大哥,你可以安息了,你心心念念的长公主原来也不是那等完全没心没肺之人哪。”
我再一次拽紧了他的衣领,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母皇,母皇,不悔怕怕。”一叠软糯童音传入耳畔,不悔揉着眼睛慢慢地爬过门槛。圆滚滚的身子又被门槛绊了一跤,竟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跟前。
莫语低下头看着那软糯的小人,看着那相似的眉眼中倒映出故人的影子,终于抑制不住地留下血泪:“我总算知道大哥为什么要弑主了,有这小公主的存在,他只有那么一条路可以走。陛下,你为小公主起名为不悔,到底是为登上帝位满手鲜血不悔,还是为生她一场爱过大哥而不悔?”
我无从答他,只爱怜地搂住不悔,当年明明知道只有杀了腹中胎儿才能让母皇彻底放心,我依旧想尽办法将她保了下来。若不是后来母皇的突然暴毙,我也早已失去了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吧。
可到如今方知,那一切的幸运,竟是沈言用生命换得的。
“陛下,我大哥临死时与我说:‘他此生能与你相识相恋,不悔。’”
不悔!
不悔!
那一年阴冷的死牢中,我亦曾低声问他:“可悔?”
他喃喃着任我被阿监们护送出门,微弱的唇形里,恰是“不悔”二字的音节形状。
作者:应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