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老头去府里医病的那天,我雇了辆马车出城,其实我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没想好怎么面对周昀山。
我戴着幕篱,在路边的面摊边上停了下来。摊主是一对年老的夫妇,
婆婆给我端面时脚步不稳,差点摔一跤,老爷爷在边上心疼地掺住她,絮絮叨叨地责怪她不小心,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俩人瞧着很是恩爱。
我忍不住问他们做了多久的夫妻。
婆婆笑呵呵地说:“算了算,六十年了”,她又问我,“这么一大早,姑娘独自一人,是要去附近的寺里去祈福?”
我放下筷子一愣,含糊地应了一声。
婆婆说,“那里的菩萨可灵验了,姑娘必能心想事成。”
我没什么兴趣拜佛,只是出来后漫无目的,可出来都出来了,不妨去瞧一瞧。
寺庙不大,和尚不多,十分清净。大殿里的佛祖,宝相庄严,我虔诚地祈祷周昀山能重见光明,顺便问一问他会不会因我的长相而厌弃,当然,佛祖并不能给我答案。
总归是我自己钻牛角尖,怕被我爹念叨,也没敢回家,无处可去,便在小寺庙里借住两天。
第三日,我在佛祖面前跪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薅了起来,扭头一看,是我的夫君周昀山,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却满脸的怒容。
我还没来得及从他的眼睛好了的情况下反应过来,就差点被旁边抽过来的鞭子扫到。而我爹,正怒气冲冲地准备抽第二鞭子。
爹怎么来了!
周昀山抱着我一躲,我爹此刻顾不上什么场合,骂道,“出息了你!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你离家出走?”
他还想再抽,周昀山将我护在怀里,背身准备替我挨一鞭子。他不懂,爹耍鞭子可是行家,能确保鞭子从你极近的地方扫过而不伤人,逼供犯人时常用手段,玩的就是心跳。
于是周昀山发出闷哼声时,我还没反应过来。
真打啊!
“咳!”
宁王,您怎么也来了!
我定睛一看,不止宁王,还有宁王府的世子夫人小姐少爷仆从等一大堆人,乌泱泱地赶过来。
我头一沉,晕了过去。还是死了算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老头在治病时,不仅自己摆了谱,也帮我摆了。
他云淡风轻地说我在他门口跪了两天,哭着求他救我的夫君,神医拈着胡子,说,“我问她,你什么都愿意?”,他还卖关子,“夫人当时毫不犹豫说了,上刀山下火海,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求她的夫君看得见。”
神医把我这段故事编得天花乱坠,偏偏大家都找不到我的人,这便让那胡诌的故事多了几分可信度,仿佛我真的付出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代价似的。
后果便是除了还在沉睡的周昀山,宁王府乱作一团,四处派人找我。这事传到我家,爹当时就急了,满城搜人。
而周昀山一醒,还来不及为重获光明高兴,便听到她的妻子失踪了。
因这偏僻的小庙足够偏僻,他们找我足足用了两天,也足够让这件事传得满城风雨,传出无数个版本。
我出名了,虽然我之前就很出名,但我这一次出名,是因为一个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
不管过程如何,周昀山确实眼睛被治好了。所以,我被传在佛祖面前许愿“愿受百世业火换取夫君康健”的故事越传越广。
听说佛祖他老人家见我心诚,特派了神仙医好了夫君的眼睛,也免去了百世业火,只烧了一瞬便过了。所以我身上才有黑色的斑块,那是受业火焚烧的证据。
自然,也没人深究我打娘胎出来就面目全非的事实。
我挺无语的,尤其现在,周昀山在报复我,我已经三天没出过房门了。
我仍过不了心里的坎。
“沅沅,看着我”,他的声音沙哑,我平时最受不了他这样。
“看到我这样,你不害怕吗?”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下巴,“又不是第一次见,为什么会怕?”
我沉默良久之后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就照过一次镜子,差点被自己丑哭……其实他们说得没错,怎么会有人面对这样一张脸过一辈子呢。”
我看着他,“此后我再也没照过镜子,我不说,不是我不在意,而是很在意。”
他的手掌摩挲着我的脸,半晌之后他出去了。
说出口其实有些后悔,说到底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钻牛角尖,倒是显得矫情了。
没多久,门吱呀一声推开,我抬头一看,他蒙上了一根布条,笑着向我伸手,“这下,娘子可愿牵着为夫的手?”
我知道他那条布带是纱,能看见的,却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尾声
我闹了这么一出,那老神棍绝对是罪魁祸首,奈何这人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却是真有医术的。眼下他医好了宁王的长孙,名声大振,没几天就被烦得要告辞。
“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编故事,哪里能闹得这么大?再过几天,宫里的人都要来找你了!”
老头捋着胡子,被我这么一说,当即就要收拾包袱走人。
我问他:“你就不想……留在这里吗,能遇到许多疑难杂症。”
“哼”,他的眉头拧在一起,“你这一个就难住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瓶子扔给我。“当初贪图一口酒,就打了那一个赌,吓得我翻遍医术,也只找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每日涂抹,能让你脸上那吓人的玩意变淡,但是能淡多少看你的运气,方子我抄给你的管家了。”
我大喜过望:“你不是说治不了吗?”
老头急了,“谁说治不了,我是说再等等,我还不能打包票这药能完全起作用。”
他的声音渐弱,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治标不治本的东西,还不知道有多少效果,拿出来担心你这小丫头骂我!”
他背过身去,作势要走,“你既然连出家都敢,试试药也未尝不可。”
“走了。”
我捧着药,我的夫君正好从外面回来,他笑容明媚,向我款款而来。
作者:于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