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香袅袅,入心入腑,帘帐轻柔,锦被温宜,我竟不知自己一个曾经拿着刀杀猪的野丫头,会对一个男子如此温柔。
我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哄着他,安抚着他,很快他便进入了梦乡。
待听见身边传来安稳的鼻息声,我翻身坐起,轻轻抚摸着他清瘦的手掌,如水的深夜,在那手掌之中留下一个缱绻的吻。
一连数日,圣上都宿在翠安宫。
我们相拥躺在床上,有时我给他讲民间的野故事,有时他给我讲朝廷的烦心事。
为了他,我搜肠刮肚,恨不得将十五年里听到的见闻都说给他听。
说到好笑处,他乐不可支,直喊肚子痛;说到诡异处,他紧紧拽住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说到新奇处,他的双眼睁的大大的,总是追问后来又如何。
其实,他也只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褪去天子坚硬的外壳,他也是柔软的肉身,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不是他的亲娘,他的亲娘早就死了,他和我一样,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我伤心绝望时,尚且可以哭,可是他,人前人后,早没了哭泣的权利。
就算后宫的那些嫔妃,她们都是他的枕边人。
可人人都只顾着争宠,用尽各种手段诱他宽衣解带播撒雨露,又有谁真的将他放在了心尖上?
其实,我们都可怜。
当一个女人开始可怜一个男人,她定是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天爱上他的,我只知道,我这一生,都会爱着这个脱去天子外衣,名叫李吉的温柔男子。
5
都说宫里的日子难过,但我过得还不错。
白日里,我跟着韩女史读书,夜里,我与李吉和衣清谈,有着说不完的话。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我大受鼓舞,又哄着他每日闲暇时舞刀弄剑锻炼身体。
我还专门学了按摩之术,每夜为他舒筋活血,调理经络。
据说太后听闻圣上身子大好,连叫了三声“阿弥陀佛”,然后派人送了许多赏赐给我,还将我的品阶从采女升到了宝林。
刘美花又趁机大献殷勤,太后慈心大悦,尊封她为智云仙师,并听了她的谏言,命户部拨了十万两白银翻新皇家寺院。
可没想到,接连侍寝,元妃终于盯上了我。[11]
一日午后,宫人将我宣进了元妃的宸元宫,我一进殿,就被人恶狠狠地按倒在地。
我深知自己身份低微,不能与元妃硬碰硬,因此顺从的很,任凭宫人撕扯着我的发髻强行将我的脸扬起。
“长得也不过如此,你有什么狐媚功夫,竟能迷得圣上天天往你宫里钻?”
元妃穿着明黄色的华服,满头珠翠的高坐在上,眼神里尽是冰冷与轻蔑。
我急忙自污道:“妾是卑贱之身,怎配入圣上青眼,这其中实乃有隐情。”
“哦?说来听听,若敢扯谎半句,本宫立刻命人拔了你的舌头。”
“妾是不祥人,得太后隆恩为圣上选来转运,
虽然圣上常宿在翠安宫,但却嫌弃妾粗鄙,夜夜只命妾守在床头暖脚而已——”
“竟有此事?”
华服难掩粗壮腰身的元妃,望向我的眼神里多添了几分鄙夷。
她咧开一张猩红的大嘴哈哈大笑起来,唇边的黑痣仿佛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苍蝇,
“有趣,真有趣,还以为你有什么勾引爷们的真本事,原来也不过是个烂摆设。
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耽误了后宫子嗣?这个罪,你担待得起吗?!”
我听出她语气中的狠戾之意,立即向她叩头,“娘娘教训的是,请娘娘责罚。”
“好啊,”元妃抬起手指,向我的脸上虚点了点,
“你虽句句恭谨,可本宫却着实不爱听,今日就把你的嘴缝上,免得日后你狐媚惑主,乱了宫中规矩。”
说罢,她一挥手,便有两个粗壮的嬷嬷冷着脸向我走了过来。
我的心一凉,浑身的血液都因恐惧而变得冰冷,“元妃娘娘,妾是卑贱之人,不值得您生气,您——”
我拼命挣扎躲避着嬷嬷手里的铁针,可是尽管我的力气奇大,奈何有一众的宫人压着我,我丝毫动弹不得,绝望至极,我只能闭上了双眼。
嘴边传来一阵钻心彻骨的剧痛,几乎是一瞬间,血珠便顺着我的唇蜿蜒流入脖颈,染红了我的衣领。
就在我认定自己即将被蹂躏成一滩烂泥时,忽然一个身影走进了宸元宫
。他经过我,只淡淡的瞧了一眼,便扭头朝元妃笑的如三月春风,
“阿姐这是怎么了,今日竟如此动气,难道是怪孤多日不来见你吗?”
是李吉!
李吉竟然在这时候来了!
真是天不绝我。
铁针扎透我的唇时,我没有哭,可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珍珠,一串串掉个不停。
虽然,他的话并不是冲我说的。
正在行刑的嬷嬷们见圣上来了,不敢再动手,元妃也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笑的娇俏极了,半欢欣半嗔怪的扯住了李吉的袖子,“圣上怎么又叫我‘阿姐’?”
李吉抚摸着她的手,目光缱绻极了,“你我自幼青梅竹马,叫‘阿姐’显得亲近,在孤心里,你是最特殊的。”
“那是自然,我爹也常训我,命我好生待你,别辜负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
“元丞相是朝廷栋梁,你是我心头挚爱,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今日这宸元宫怎的如此热闹,孤难得来一次,你不想和孤说说贴心话吗?”
他似有似无的瞧了我一眼,眼神里毫无昔日的情意,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元妃被他哄得早已双鬓飞霞,哪里还顾得上和我置气,她见李吉压根没理我半句,便朝我一挥手,微愠道:
“好没眼力的贱人,不快滚是还要留在这里勾搭圣上吗?
也不瞧瞧你那模样,飞上枝头也不过是个黑乌鸦。”
6
我一路鲜血淋淋的回到翠安宫,韩女史被我的样子吓得一皱眉。
“元妃私下对你用刑?”
她搀扶着我躺在榻上,摸着我红肿的嘴唇,眼神里有沉沉的心疼之意。
在这深宫,我早已视她如长姐,所有的心事对她没有半分隐瞒。
“你不是说过宫中责罚妃嫔不能伤到脸吗?为何她能枉顾后宫礼制?”
我疼的掉下眼泪,可更多的却是因为屈辱。
韩女史深深的叹了口气,“如今礼崩乐坏,元丞相独断专行,连圣上都不敢轻易违背他的意愿。
他的女儿在后宫自然也愈发一手遮天了。”
“难道这世上连正道规矩都没有了?”
“谁得到了民心谁就是正道,谁能拥有权势谁能制定规矩,你如今安心养伤就好,相信圣上自有道理。”
入夜,李吉果然来了,他是偷偷来的,身边只跟了一位信得过的小太监。
“还疼不疼?”
他摸着我的唇,眼神里有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