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使者面子做的很足,无数好礼流水一般献给顾若辞。
顾若辞又酒过三巡,得意忘形,在宴上愈发失礼。
他指着李沐,迷蒙着眼说他看起来很眼熟。
“看你这皮肤白皙,身形薄瘦的样子,扛得起剑吗?”
说罢他自顾自地哈哈大笑,宴上臣子也跟着他一起嘲笑李沐。
几个老臣认识李沐,面色反倒凝重起来,却不好当堂劝住顾若辞,只好假意咳嗽几声提醒。
不想顾若辞对此视若无睹,更加冒犯起李沐。
问他为何身为金国王爷却不似金国男儿魁梧雄壮,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个假金国人。
金国人本就暴脾气,好几个忍不住想起身翻脸,却被李沐一眼压制。
李沐淡然起身,走到厅前对顾若辞行礼,
“陛下幽默,然而下使今日前来,一是贺周国百年永昌,二是为陛下献上好礼。”
他站起身足有八尺高,略薄的肩背与冷峻的外貌相辅相成。
虽居于顾若辞之下,气势却远胜于他。
我望着他出神,不免想到从前在草原上,他教我骑马时,我紧紧攀住他背的样子。
顾若辞显然被勾起好奇心。
李沐拍了拍手,殿门打开。
迎着满堂烛光走进来的是一个女子。
她戴着金雕面具,只一个翘鼻与红唇可见,身着露肩纱衣,腰间铃铛虽步子叮当作响,走近时还有隐隐约约的兰香飘盈。
只这一眼,我便知这礼送对了。
果不其然,顾若辞的眼神死死黏在了女子身上。
他应该无比庆幸萧暮兰不在宴席,不然怎会如此顺其自然,抱得美人归。
这一晚,乾清宫叫了三次水。
李沐说,那女子是金国精心培养的花娘,最会勾人魂魄。
我却不觉得是花娘本事大。
是顾若辞已经有了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温柔体贴的知心,就缺这个能替他释放欲望的年轻身体。
沉沦与放纵,才是他现在的渴求。
少年天子胸怀大志的心,在这八年呼风唤雨的王座里迷失丧尽。
6
李沐恍若无人走进我的寝殿,自顾自地说着今夜顾若辞今夜有多宠爱那个女子。
我心如止水,不在意地对镜卸下繁重的发饰。
直到他坐到我身旁,拥住我的腰,掐住我的下巴逼我看向他。
“许莲茵,我没死,你就不开心吗。”
我看向他,他的眼眸暗淡受伤,还掺杂控诉,好像只要我说一个不字,他会委屈地掉眼泪。
从前他就是这样。
爱束着一股马尾辫窝在我怀里说别人坏话。
不是与高家的大公子射箭输了,就是与何家少爷比蹴鞠摔了。
总之什么大事小事都值得他在我面前告上一状。
在边疆,我许家与李家守国门,从小我就同他一起长大,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我不喜边疆男儿黑壮粗糙,在及笄第二年,差点被父亲母亲送来的催婚信淹没后,终于——
对李沐求了婚。
那片草原上,我拦下了他的金棕马,送了朵从大老远摘来的花,昂着下巴命令他,
“李沐,嫁给我,我给你生三个!”
他红透了脸,被我凶巴巴的样子吓到,提着缰绳便逃。
我不依不饶追上他,信心满满,
“我身子骨可好,能与你白头偕老,你跑什么!”
磨了他好几日,他终于答应,说我不能负他。
直到后来我食言,入了宫。
他在我面前哭得不能自抑,几次提刀要带我抗旨。
那时我才知道,他对我的爱意,从一而终,无比清澈。
也是,不然马上无人能敌的少年,怎会被我轻易追上。
这样赤诚的少年郎在经历过灭门血案后,还像往常一样对我无条件地信任。
我可是......
为了保全家族,能违背诺言的、自私的人...
心里柔软半分,我抚摸上他的没被烧伤的右脸,轻笑道,
“李沐,我从不信你死了。”
毕竟我亲手将他火海里救出来,也是我亲自把他丢在了金国驻扎的营账前。
只是,那时我救他太过险急,无法顾及他被烧伤的左脸,终究还是留了疤。
李氏一家被灭门的原因很简单——
李氏主母身份为金王主的亲妹妹。
李氏嫁给李将军后便与金国断绝了往来,也从未同别人提起过她的真实身份,没想到却被顾若辞查出,扣上了奸细之罪。
我原本对李氏主母的罪行半信半疑,一是她虽然是李沐母亲,却对我们并不亲近。
二是我们常驻边疆,与京城的她很少接触。
也是这两年顾若辞渐渐露出本来面目,让我对李氏惨案心存怀疑,便留了心眼查探。
查出李家灭门,果真是这位狼心狗肺的陛下栽赃陷害。
从那一刻起,枕边人成了我竖起心墙防范的恶鬼。
如今李沐成了金国的王爷,我该为他感到高兴。
同时我也猜到他此行的目的——复仇。
果不其然,李沐问我,
“莲茵,想走出这座牢笼深宫吗?”
我卸钗环的动作一顿。
“如何走?”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单膝向我跪下,右手扣在心前。
“我自知不是个聪明的人,不然当年也不会傻愣愣被狗皇帝灭了全家。
如今我已做好万全准备,假意示好放松他的警惕。
莲茵....我...我能祈求许家助力吗?”
李沐的手在颤抖。
他从前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即便输了也要一次次比,直到赢的人。
现在却跪在地上祈求我的帮助。
见我没说话,他继续攻势,
“这些年我虽在金国,却时时刻刻关注你,莲茵,你过得不开心,也活得不肆意,你不是屑于宫斗之人,所以萧暮兰才有机会在你面前耀武扬威。
但顾若辞他等不了了,八年前他为了笼络许家,可以设计灭门我李家,断绝许李两家强强联手,八年后他也可以为了权势,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莲茵,许家世世代代守护的国家,会毁在他这个昏君的手里。
你看得明白,对吗?”
我当然看得明白。
甚至说,这些年来,没人比我看得更明白。
忠诚良将都被他残暴地一一清除。
世人的唾骂与臣子的寒心撼动不了他想独掌权利的心。
我回望李沐的双眼。
他果断而坚毅。
八年前草原上肩并肩,说要守护百姓安居乐业的两个身影在我眼前浮现。
内心渐渐安定下来。
里应外合,的确是个很好的主意。
我牵起他的手,让他坐到一旁。
“如果许家全力协助,胜算有多少?”
李沐如释重负地笑了。
剥了一颗葡萄递到我嘴边,自信道,
“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