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天后,我等来的不是一壶鸩毒,而是一纸废入冷宫的圣旨。
废入冷宫,终身幽禁。
八个字便已可窥见我的余生的孤寂落魄。
阿蛮抱着我失声痛哭,替我不值,我却明白,这已是赵容极致的宽宥。
这大庆的江山是属于赵氏的,赵容容不得他人的一丝觊觎,沈留的一番话虽是做戏,但确然触碰了赵容的逆鳞。
哪怕他有一丝顾虑,都不会让我活着,如今能给我留一条活路,已然是天大的恩德。
圣旨下来的第二天,我把阿蛮送出了宫,收拾行李之时皇后便派人过来盯紧我,阿蛮最终只拿走了两件衣物。
真正分别的那一刻,阿蛮哭得不能自已,我强忍眼泪,握起她的手,在宫人看不到的地方捏了捏,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阿蛮哭声未停,眼里却流露出一丝疑惑,我便悄悄在她的手心上写了个字。
“诚。”
见阿蛮微不可见地点头,我便露出点浅淡的笑意。
我在监视下只挑拣了几件素淡厚实的衣物,皇后巴不得我死在冷宫,一丁点财物都不允许我带进去。
我已预料到之后的艰难,然而还是低估了冷宫的荒僻困苦。
皇后多年被我压住风头,如今我一朝落魄,她日日派人过来羞辱我,内务殿得了吩咐,对我格外“照顾”。
饭是馊的,水是冰的,棉被是潮的。
冷宫常年阴暗潮湿,我缺乏挡寒的衣物,不过两个月,我的腿便在夜晚隐隐作痛。
然我心头怒斥着一股不甘,让我咬牙挺了下来。
我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如今日日磋磨,竟磨出了一股韧性。
我逼着自己吃下冷饭,咽下苦水,没有遮寒的衣物,就把冷宫的杂草晒干铺在身下,苦熬过一个凛冬。
夜深人静之时,我枕着枯草,冷风从破落的窗边吹进,刮在我身上,如刀如剑,我痛到极致时便蜷缩着身子,一遍遍地喊爹娘,喊阿蛮,眼泪忍不住一颗颗往下掉。
然而阿蛮的名字喊得愈来愈少,我已然意识到什么,却仍抱着微小的希望。
直到除夕宫宴后,皇后特特来看我笑话。
阿蛮出了宫,如今当了诚王妃,与诚王两情相悦,夫妻恩爱。
据说诚王在那年元宵灯会与她相遇,自此倾心,多年来一直在打探她的踪迹,寻觅多年,甚至蹉跎婚事。
如今偶然重遇,喜不自禁,亲自跪求陛下赐婚,赐予出身。
皇后看着我衣发凌乱,失魂落魄的模样,呼出一口畅快之气,嘲讽道:“如今你的奴婢有了高贵的出身,走到了你一辈子触不到的高位,真真好造化啊。不枉你为她谋算一场,只是可惜,当了王妃,便对你这个主子失了忠心,唯恐受你连累,避之不及。”她“啧啧”两声,掩唇笑道,“你好可怜。”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在宫人的搀扶下,仪态万千地走出冷宫。
“回吧,以后不用来了,自生自灭随她去吧。”
我浑浑噩噩地等她走出冷宫,耳边嗡鸣,几乎天旋地转。
虽早有预感,我却还是在这一刻觉得心肺都苦得拧在了一块,痛得我不由自主地捂住心口,艰难喘息。
我踉跄地走回床上,看着屋顶怔怔出神,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昏沉间我沉沉睡去,梦里光怪陆离,妖魔鬼怪都向我扑来。
我猛地睁眼,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烫。
周围没有人,没有水,只有瑟瑟冷风的一座冷宫。
如同囚笼。
9
我大病一场,几乎以为自己要丧命于此。
然而老天大概还未让我承受够苦难,没有轻易收了我的命。
我熬了半个月,又渐渐活了过来。
自此我沉下心思,真正为在这冷宫生存竭尽思虑。
我要活下去。
我和看守冷宫的老太监渐渐熟稔起来,他入宫四十多年,伺候过多任主子,后来新帝登基,他便求了个恩典,只求在冷宫安稳养老。
这样的人,才是这深宫里最大的宝藏。
我拜托他帮我打探一些朝堂之事,这些事对宫人不难,对我却难如登天。
老太监看了我一眼,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却什么都没说,只每日挑拣一些消息,只当琐事与我闲聊。
我方才知道,沈家与赵容的博弈已到了白热化之时。
前些日子,赵容生了场重病,时常缠绵病榻,朝政之事多由几位中书大人商议推行。
沈留气焰渐高,时常和其他几位大人政见相悖,打压异己,扶持派系。
赵容因病之故缺了两日早朝,第三日忽然呵斥太子不孝,打杀了东宫一批属臣。
君臣之争愈发尖锐,朝堂之上风雨欲来。
我知道,赵容的棋已经下定。
死局已布,待君入瓮。
果不其然,时局胶着半年,在赵容意图废储之言传出后,沈家再也沉不住气,于元宵宫宴那日发动了宫变。
我站在冷宫的墙下,听着远方刀剑相触,高喊声不断,拂了拂长袖,一步一步踏出了冷宫的大门。
距离我被关进冷宫的那日,已是足足两年有余了。
我站在冷宫的大门前,头高高昂起,深深地吸了口气。
看门的老太监没有拦我,他微侧身子避开我的目光,随即四肢跪伏在地,向我行了个大礼。
我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往皇城中心的太宸宫行去。
黄昏日暮,残阳似血,金光洒遍白墙黑瓦,四面高墙下皆是残尸断臂,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皇权纷争,向来血流成河,踩在脚下的,都是血淋淋的人命。
沈家借调了世家五千精兵,一路自北门攻入,被拦截于内门之外,与东六宫只有一墙之隔。
皇后沈蔷奉父命早已暗中给赵容下了毒,只待赵容一死便拿取玉令开却内门,领兵入内,扶植太子上位,待一切尘埃落定,太子登基,沈家摄政,她便是皇帝之母,大庆最尊贵的女人,不用再受人辖制!
未时三刻,她推开太宸宫大门,志得意满的神情却被端坐在上的赵容吓得瞬间褪尽。
赵容未曾束发着袍,闲适地撇了撇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茶,看过来的目光让她浑身发凉,被冷汗浸湿了后背。
如若皇帝没中毒,那此前太宸宫传出的“病危”的消息无疑是个饵。
一个引诱沈家“自尽”的毒饵。
一道雷光劈开了混沌的脑海,皇后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赵容的这一年来的隐忍不发,赵诚手里握住的五城兵马司恐怕并未被调开,他们潜伏在黑暗里,宛如等着机会的毒蛇,要狠狠咬死沈家。
沈家完了!
沈家完了啊!
她癫狂大笑,半晌又呜呜痛哭,指着赵容嘶声大喊:“陛下,你好毒辣的算计啊哈哈哈。”她拔下金簪扑向赵容,意欲同归于尽,又被侍卫拦下,推碾在地,她一头乱发,挣扎着爬过去,“是你,是你步步逼出我们的野心,至今日犯下滔天大罪,彻底走入你的死局……呜呜呜……沈家,爹娘!”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半晌站定,突然望向东宫方向,又转向高座上的帝王,喝笑一声,猛地向柱子撞去。
“嘭”的一声,皇后已然下了死力气,前额骨被撞得凹下,惨不忍睹。
此等伤势,必死无疑。
她不得不死。
此刻死了,能为太子求得一线生机,谋逆之罪在沈家,她已是谋逆罪人,若活着被皇帝赐死,便是太子头上的利剑和耻辱。
赵容只有赵承佑一子,她一死,赵容自然会对太子宽宥一二,将来还有继承大统的机会。
她“嗬嗬”喘息,双目圆睁,努力看向赵容的方向,吐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陛下,佑儿,无,无辜。”
说完,她紧握的双手松开,绝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