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旨传召了鄢绿水,在慈宁宫晾了她两个时辰。
算着圣上差不多要收到消息赶过来了,太后悠悠开口问:“鄢陵,你可是忠臣?”
“臣自然是。”
鄢绿水毫不犹豫。
“那你就离圣上远点。”
太后看着鄢绿水一下子惨白的脸,叹息一声道:“哀家知道你们年少相识,情谊深厚。
但后宫不可永远虚设,你也不想看到圣上绝后吧?”
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凝固,太后以为她要拒绝时。
鄢绿水开口了:“是。”
短短一个字,太后却满意地笑了。
只要鄢绿水拎得清,圣上那边就好处理一些。
“圣上驾到——”
“绿水,你没事吧?”圣上急匆匆赶到,朝鄢绿水走来。
鄢绿水往旁边让了一步,躬身行礼后道:“衙门还有要务,微臣先退了。”
太后微笑:“鄢将军去吧。”
鄢绿水不敢朝圣上看去,腰弯得更深了,一步步退到殿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绿水。”
圣上愣愣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太后语重心长:“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莫要为难他才好。”
如果鄢绿水能回头看看,定会发现圣上此时与那日山洞里爬出来的小黑熊神似。
鄢绿水回到家中,侯府众人全都正襟危坐地等她。
原来鄢家与太后已经达成一致。
鄢老夫人道:“太后的意思你也明白了,不仅是皇家,我们鄢家也需要子嗣。”
语气弱了弱,“只要你留下一个孩子,以后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不插手,可以吗?”
鄢绿水没答应,也没拒绝。
原来爱一个人,替他守着清白是这么难。
次日,鄢绿水向圣上请旨戍边。
圣上反问她:“是因为那个民间女子吗?”
鄢绿水微微发愣,家里安排的幌子这么快就被圣上打听到了吗?
却原来是圣上误会了,他听说鄢绿水在民间与一个女子交好,便将人传进了宫中。
想要看看,这名叫三娘的女子有何不同,能让鄢绿水这样的石头开花。
三娘在风月场上滚过一遭,一眼就看穿了圣上看似威严的背后,潜藏着的不安与试探。
圣上没想到这个民间女子竟然这么厉害,伶牙俐齿反而从他这里套了话。
鄢绿水万万没想到会连累其他人,急忙赶进宫中。
她到的时候,圣上面色铁青,用一种伤心失望的眼神看她。
三娘言笑晏晏,喊了一声“鄢郎。”
鄢绿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出宫的路上,三娘忽然道:“鄢将军,你向圣上求旨赐婚吧。”
“什么?”鄢绿水愕然。
“我知道你的秘密。”
三娘脸颊染上一抹红晕,不好意思道:“其实那天你中春药,我是想落井下石的,不过……”
她的眼睛在鄢绿水胸前扫了扫,不言而喻。
鄢绿水瞬间浑身紧绷,声音都哑了:“你有没有告诉别人?”
三娘立即摇头,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我义兄算别人吗?”
鄢绿水犹如五雷轰顶,难怪近来丞相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原来是知道了她的女儿身。
三娘接着道:“义兄说将军你不能暴露身份,但如今……”
她朝承乾殿的方向挤了挤眼,“与其整日提心吊胆,还不如釜底抽薪,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显而易见,三娘与鄢家及太后想到一处去了。
只要鄢绿水“娶妻”生子,圣上那边自然会慢慢放下。
“你为什么帮我?”鄢绿水问道。
三娘扬眉笑了笑:“义兄如今是举世皆知的奸臣,将来若是蒙难,还望将军念在三娘今日的帮助,保义兄一命。”
鄢绿水有些恍然:“那你一开始为什么……”
“为什么日日纠缠将军吗?”三娘嫣然一笑道:“义兄心中已有佳人,三娘不愿义兄为难。”
只有她整天嘻嘻哈哈,丞相才不会发现她的心思,这段兄妹情才能继续下去。
鄢绿水忽然有些悲伤,原来三娘与自己一样,爱而不得,还不能说出口。
8
鄢绿水请旨赐婚,却被圣上驳回了。
圣上看着那奏章,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伶牙俐齿的民女,除了是个女的,还有哪里好。
于是鄢绿水又上一道折子,她要去戍边。
圣上再次驳回,还用小黑威胁她:“你要去,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何其可笑,一国之主竟然要靠一个动物来挽留臣子。
鄢绿水还是离开了,带着三娘。
她不能不走,不论是皇家,还是鄢家,都需要一个孩子。
在她离开的那天,圣上带着小黑偷偷出了宫,站在山坡远远地目送她离开,一直待到了日薄西山,才失意回宫。
太后来劝他说:“你还年轻,等日子久了,就会慢慢忘记的。”
圣上没答话,他并不想忘记鄢绿水。
等日子久了,他会找到机会,让鄢绿水回到自己的身边。
边塞苦寒,大漠孤烟,狂沙卷集。
三娘在军营里混得风生水起,不少将士都偷偷喜欢她。
鄢绿水每日都出城跑马,风沙割在脸上,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鄢家安排的男人鄢绿水没碰,她暂时还没办法接受。
看着天际的红轮升起落下,升起落下,鄢绿水觉得也许有一天,她就会忘记圣上,圣上也会忘记她。
然后两人各自成婚,儿女绕膝。
五年一度的大朝会,圣上传旨让鄢绿水回去。
但鄢绿水不敢,她怕自己回去了,就没有了第二次离开的勇气。
毫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不可以再回去激起波澜。
鄢绿水万万没想到圣上会在大朝会上遇刺,收到消息时已经是遇刺第三天了。
鄢绿水带着兵将百色国周边几郡打了一遍,算是发泄一下不满。
同时有些懊悔,若是自己能在圣上身边,圣上就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
直到鄢绿水收到丞相寄来的信。
“……老鄢,兄弟实在对不住你。
圣上如今已知你是女儿身,望好自为之。”
丞相竟然这么兜不住事。
不过,怪他吗?鄢绿水说不清楚。
风沙磨平的心突然又尖锐起来,仿佛在期待着将来会发生的事。
原来时间并不是万能的,有些人就是放不下。
朝廷来了旨意,圣上不日要御驾亲征。
就百色国那个弹丸之地,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百色国国王立即派使臣送来降书,不过被鄢绿水拒之门外,降书也烧了。
自从消息传来,鄢绿水每天坐在城头上等待,数着日子。
只见远处旗帜幢幢,马蹄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小黑巨大的黑色身影出现在队伍前头,它的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鄢绿水笑了。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作者: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