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出北燕游历,来到大齐,被一伙山匪算计,他们将我的护卫杀死,抢了我的财物,把我推下了悬崖。
我以为自己必死,醒来时却身处一个房间,身上的被子干净而温暖,我感受得到,却看不见。
旁边守着一个老大夫,他告诉我,我顺着悬崖底下的河流漂泊,是他家主人救了我,我的脑袋撞到了石头,眼睛可能这辈子都要看不见了。
我被这巨大的打击吓懵了,打翻了他端来的药碗,哭着要回家,我一直哭一直哭,吓跑了老大夫,不知哭了多久,有个人轻轻抱住了我,安慰在我背上拍了拍。
他身上有阳光的味道,与被子的味道一样,他的手也很暖和,指尖轻柔替我拭泪,我抬头,眼前漆黑,我哭着问:“你是谁啊?”
老大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就是我同姑娘说过的我家主人了。”
老大夫迟疑一瞬,补充道:“我家主人说不了话,还请姑娘见谅。”
老大夫出去重新煎药,我的手被抬起,那人在我掌心写字,我继续哭着道:“不懂你们大齐的文字,你会不会写鲜卑文?”
我也就是随便一问,谁知那人愣了片刻,果真在我手心写起了鲜卑文,虽然只有短短四个字。
他说:“别怕,我在。”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对我的激励有多大。
我给赵渊敬茶:“找人的事还请九叔多费心。”
赵渊说好。
我不能久留,怕守在山下的家仆起疑心,起身时瞥见茶桌上那本记录赵万卿平日言行的册子。
每个字都是我亲手所书,我最知道赵万卿每天是如何不学无术,斗鸡遛狗。
我道:“九叔,你信赵万卿是个废物吗?”
赵渊反问:“你信吗?”
6
我信。
我站在太子府后院,不过出去半日,赵万卿这个废物点心他又又又背着我花钱了。
后院戏台唱得热闹,台下赵万卿意态慵懒,斜卧躺椅,指尖随着鼓点轻敲,听得兴起,便抓起眼前漆盘里的金银珠宝往台上扔着叫好。
怎么地,他以为自己是散花的天女吗?
我上前把盘子端了,怒气冲冲瞪着他,他抬头轻笑:“娘子回来了,正好,一起听戏。”
“你懂个屁的戏,”我怒道,“你不过就是看人家唱戏的姑娘长得好看。”
他漂亮的眼眸满含笑意:“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娘子果然慧眼如炬。”
我深吸一口气,贴了贴他额头,很好,不烫了,可以揍。
于是我伸手揍他,他将我手一折推倒在躺椅,压上来在我颈间嗅了嗅:“檀香的味道,娘子果真是去替为夫上香祈福了?”
我:“以后不去了,反正祸害遗千年,你这样的混账就算没有菩萨保佑,命也长着呢。”
“就是,去什么去,爬山怪累的,”他低下头,在我耳边道,“赵渊能给的东西,我也能给你。”
我一惊,就要从椅上弹起,他将我压住:“府中眼线众多,借着此处吵闹,才好说话。”
我还没说话,有侍女来送药,看看我俩,一时怔愣,我翻身反压住赵万卿,横那侍女一眼:“把药放这儿退下去,没见本太子妃要调理太子?”
侍女落荒而逃。
“说说吧,”我居高临下,“你能为我付出多少?”
赵万卿收了眼里的戏谑,认真道:“我的全部。”
差一点,我就要被他目光里的赤诚打动,摇头道:“我不信。”
“难道赵渊你就信?”
其实赵渊我也不相信:“赵渊有权有势,你有什么?”
赵万卿被我问住,挑眉道:“我有你呀,我说过了,你我夫妻本为一体,你放着我不信,去信一个外人,你好伤为夫的心。”
这就是赵万卿,正经话说不过三句,我放开他坐起来:“你先把和离书写了,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怎么?”他跟着坐起,迎风咳了咳,“你怕我死了,他们会按照大齐祖制,让你陪葬?”
我说是。
“赵渊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杀我?”
我还真问过赵渊这个问题,赵渊给的答案是,时机不到,再等等。
我踌躇一阵,如实告诉了赵万卿。
赵万卿闻言但笑,端起药碗,我拦住他:“你既然知道赵渊要杀你,还敢日日喝他给你的药?”
“那怎么办?赵渊不想让我好起来,”赵万卿把药一饮而尽,“太子若是争气,活得堂堂正正,摄政王怎么能放心。”
赵万卿他果然不是个废物,我问:“你可有后招?”
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道:“你猜?”
我又想打他了。
可他脸色忒不好,我就没能下得去手。
“和离书我死之前会给你写的,但不是现在,”他朝我伸手。
“扶我回房吧,喝了这回药,我要病个四五天,春日祭这种昭显君威的活动我是去不了了,九叔惯爱出风头,本太子让给他,你别忘了提前跟宫里说一声。”
我点点头:“你别说话了。”
他欣慰地笑了:“还是娘子知道疼我,你出卖我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跟赵渊有来往的?”
“一开始。”
“赵万卿。”
“娘子请说。”
“我忍了又忍,还是想打你,你能别告诉皇后吗?”
“……”
7
赵万卿一病何止四五天,都快入夏了他才断断续续好起来,他重病的第二天皇后来看他,瞅我的眼神犀利依旧,明晃晃写着:禽兽不如。
我只好关在太子府扮演贤妻。
其实皇后也挺可怜的,陛下的病毫无起色,不死不活的吊日子,儿子又是这样,她两头忧心,瞧着比年前憔悴了许多。
我跟赵万卿说,要不我进宫去看看陛下,算是替他尽孝了。
当时赵万卿歪在床头跟我下棋,我不会下围棋,于是我俩拿黑白云子玩“老虎吃小人儿”。
赵万卿听完我的话,摸了摸我的头:“我们家鹿云长大了。”
渗的我鸡皮疙瘩掉一地,跳起来道:“别以为这么说我就看不见你作弊!”
我就说“小人儿”怎么越吃越多。
我往宫里去,在宫道上遇见赵渊的车驾,他挑开车帘问我:“打探出来了么?”
我道没有:“他藏得太深。”
赵渊道:“他连你这个最亲近之人都防备。”
“挑拨离间就不必了,九叔,”我道,“我和赵万卿没有真感情。”
我问:“九叔帮我找的人有消息了吗?”
赵渊道:“说不定等你打探出来我要的东西,你找的人也就有了下落。”
我暗中握紧了拳头,笑道:“好的九叔。”
我默了默,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九叔别再往太子府送补药了吧,赵万卿他……已然经不起折腾。”
赵渊微讶:“太子妃何以这般想本王,大事未成之前,本王台面上还要用着太子,怎会给太子下毒。”
他神色之坦言,该是没说谎才对,那就奇怪了。
赵渊目露神往:“太子殿下从前还是康健的一个孩子,有一年冬天不知怎么满身是血的回来,胸口插着一支长箭,自此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虚弱……”
说到这里,他忽然正色看着我:“不过我本来也不想让他好起来,有第三者帮忙,本王倒要谢谢那人。”
我讨好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