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走后,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
我依旧被困在这间屋子里。
但和被困在皇宫中,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自小就不受宠。
儿时不如其她姐妹黏人可爱,不讨父皇喜欢。
长大一点儿,母妃有了弟弟,对我也总是忽视冷落。
直到弟弟三岁那年,病得夭折了。
母妃痛不欲生,好像生活自此没了盼头。
于是选择在弟弟离开时的同一个雨夜,悬梁自尽了。
父皇有许多孩子,他不在意我,我也觉得我所谓。
可母妃,她只有我一个女儿。
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地将我生下。
然后,抛弃我。
后来很多个雨夜,我总是惊醒,然后抱着被子,在空荡的宫殿中哭得撕心裂肺。
没有人管我。
守夜的下人早就偷跑回去睡了,或者听见了我的哭声,也只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的眼泪几乎要流尽了,甚至想跟随母妃一同去了。
可我又想到,她或许早就已经高高兴兴地和弟弟团聚。
我去了,反倒是多余。
于是自那以后,我便不再流泪。
我想着,若无人来爱我,那我便为自己而活。
哪怕遇人不淑,再一次被误以为可托付终身的爱人抛弃,也没关系。
这公主封号不过一个名头,何况它现在已经烂透了,不要也罢。
等季令礼放我出去,我便不再回皇宫。
离开京城,天地之大,四海皆可为家。
可我没有想到。
我等不到出去的那一天了。
不仅如此。
我还会把命,也留在这里。
4
窗外轰隆一声雷响,暴雨倾盆而至。
屋内滴答、滴答,殷红的鲜血落在地面的声音,被雨声全然吞没。
季令礼低头,看着胸前刺入他大红喜袍,直逼心脏的发簪,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俊白的脸颊染上绯红,吐息间皆是浓重的浊酒气息。
本该是他和谢云湾的大喜之日。
可他却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里。
我手指有些颤抖地拢好滑落肩头的衣裳,极力让自己冷静。
“滚出去。”
然而,季令礼的脸上浮现出癫狂的神色。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仿佛察觉不到痛,摇摇晃晃向我逼近,嘴里呢喃不断:“错了!都错了!”
他盯着我,双目猩红,“是他弄错了……是他弄错了!”
“…我们根本不是兄妹,沅儿…你才应该是我的妻子!”
我心里一惊。
还没来得及思索他话中的深意,便被季令礼直接扑倒在了床榻上。
我忍无可忍,抽出枕头下藏的匕首,用力向他刺去。
但季令礼竟然有所防备。
他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拧,匕首便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季令礼喝得太醉,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面红耳赤,额角青筋凸显,手掌忽然死死掐住了我的脖颈。
他痛苦地质问我:“……你也想杀我?为什么?!”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他的手掌越收越紧,我奋力挣扎,眼前逐渐模糊不清。
到最后,我反抗的力气越来越小,恍惚间似乎听见季令礼痛苦地在我耳边说:
“……这个秘密不能被旁人发现。”
“我筹谋多日,不能功亏一篑,沅儿…”
“原谅我。”
……
天地间的声响尽数消弭。
我死了。
但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这一生,总在遭遇冷眼、厌弃、伤害。
就连死也死得这么憋屈?!
我的灵魂极度震荡,压抑多年的不满与怨恨犹如大地开裂岩浆喷涌而出。
黑暗中,我愤怒地到处乱撞,突然一头撞破天光。
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唤——
“…公主、公主!”
我猛地睁开眼睛,周围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耳畔。
我的侍女在一旁焦急地催促说:“陛下在问您话呢,您赶紧回答吧!”
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我能够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扫视周围的景象。
像是宫中宴会,各大朝臣携家眷一同出席。
目光在瞥见一身白衣,仪态端方地坐于下座的季令礼时,我的瞳孔微缩。
“怎么,我的沅儿就没有一个相中的?”
龙椅上,父皇微微不悦的声音响起。
我愣了下,忽然就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我在宫中过于安静孤僻,以致年纪到了十八仍未婚配。
担忧父皇想起来时,会随意挑个人将我草草嫁出,我便主动提起。
利用早逝的母妃和皇弟,让父皇对我起了些恻隐之心。
于是答应我,为我举办一场宴会,让我自己来挑选夫婿。
所以,我是重生在了择婿的宴会当场。
不过对此,我接受良好,甚至心中止不住地感到快意。
我扭头看向在这时早就和我私许终身的季令礼。
但是,他只低着头,一个人喝闷酒。
上一世的这时,我愚蠢到以为他是紧张了,丝毫没看出他眉眼间的焦虑与抗拒。
他并不想和我成婚。
想必这时,他就已经做好被我选中之后逃婚的打算了。
于是我勾唇一笑,对父皇道:“儿臣确有一人,倾心已久。”
因为我保护季令礼的事情。
朝中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我与他交好。
此刻,周围的人甚至开始提前向这位一表人才的状元郎庆贺。
季令礼一一点头,只是笑得很有些勉强。
但是我后面一句话说完。
全场皆静。
“儿臣,想嫁给镇北小将军,顾玄英。”
话音一落,季令礼猛地抬起头。
5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就连父皇也是蹙起了眉,迟疑道:“你是说顾家的小儿子,如今镇守边关的那个?”
我面不改色,忽视下方投来的那道灼热视线,点头道:“正是。”
父皇向我的方向倾了倾身躯,再度确认道:“前线传来消息,他三月前一役险胜,失踪在战场上,至今生死未卜,你可知晓?”
我起身,走到父皇面前,跪下行了个大礼。
掷地有声,语气坚定道:“儿臣知晓,倘若他活着,我便等他回来成亲,倘若他死了——”
“我从此为他守活寡。”
砰的清脆一声。
众人朝着声音来源投去视线。
竟是季令礼举止不端,失手打翻了酒杯。
但是也没人再去揪他的小错处了。
因为他面色惊惶,气息不稳,胸膛剧烈起伏两下后,竟然出列跪在父皇面前。
大声道:“臣新科状元季令礼,求娶公主殿下,还望陛下成全!”
顿时一片哗然。
父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饶有兴致地饮了杯酒,“沅儿,你怎么选?”
我皱了皱眉。
不知道季令礼又发什么疯。
但是我敢肯定,如果我顺势答应了他,他反而扭头就会开始后悔。
我已经选错一次,也付出过惨痛的代价了。
这一次,我的人生,我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我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恳请父皇恩准。”
“儿臣,愿为顾家妻!”
父皇沉思片刻。
随后允准道:“那朕便为你和顾玄英赐下婚约,同时,准你出宫建府,若他平安归来,你们即刻完婚。”
说着,父皇叹了口气。
他看向在场的顾家族亲,惋惜道:“顾家满门忠烈,若他不幸战死,你便在公主府内,替他立一块牌位吧。”
准我出宫,建立公主府,是给了我体面。
而让我以公主之身,为顾玄英侍奉牌位,是给了顾家殊荣。
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安抚笼络顾家其余宗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