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拾月的时候,我也才五岁。
那时爹娘忙着农耕,我漫山遍野地乱跑。
拾月就站在一棵树下,小小的她绞着手指站在那里,不哭不闹,见我过来甚至朝我咯咯的笑。
于是我把她带了回去。
爹娘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儿没有排斥,满是心疼和怜惜,看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子,我也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夹给她些许。
一开始爹娘还四处寻找她家里人的下落,想着把她送回去。
可时间长了,便也就放弃了,虽说家里并不富裕,但至少凭借农耕的吃食,也养得活两个孩子。
只是好景不长,大旱三年,我们边陲一带没有任何收成。
于是我十四岁那年爹娘决定带着我们南下,去东洛城,听说那里风调雨顺,水土肥沃,在那里也许还能谋生活。
我们长途跋涉好几个月,一路吃了不少苦头才即将到达东洛城外。
可就在我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去探路的那一个时辰里,拾月被路过的军队强行带走了,爹娘为了争夺拾月也受了伤。
可她仍旧被带走,爹娘的身上也满是深可见骨的鞭伤。
一同长途走来的沈大娘哭着告诉我:“怀宁啊,你妹妹被士兵抢走了!”
我看着远处还未落下的灰尘,拔腿就要去追,她却死死的拉住我:“怀宁,他们都是会杀人的主!你爹娘只不过护着孩子都差点被打死,你快先去看看你爹娘!”
一路的劳顿和饥饿,我爹娘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伤,烈日炎炎又不停赶路,伤口很快就化脓,他们高烧不退持续了好几天,我喂下去的药丝毫没有作用。
才短短几日,他们便撒手离开了。
那时距离我们到达东洛城,仅仅只有半日的路程。
我看着城门口挂着的不同颜色的军旗,我知道那面带走拾月军队的军旗是红色的。
那支军队去往的方向,是琴川。
4
当夜,将军将我留在了主帐里。
夜里帐外的北风吹得呼呼作响,像是远处狼群的低吼,似乎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边已没了他的身影。
我起身拿起床边放置好的衣裳,便有人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婢女,她走到我眼前跪下,伸手接过我手中的衣裳:“宁姑娘,奴婢来为您更衣。”
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张完全不认识且丑陋的脸,但我摸到了她下巴上的疤。
是她。
我和墨言是一同来到琴川的,她知道我要为家人复仇,便毅然决然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怀宁,我们本就相依为命,你独自前去我怎可放心。”
我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却不自觉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把满脸是血的她背回了医馆。
那时稚嫩的少女如今已可以在我身边独当一面,在我被抓进来后伪装自己,混进军营,以另外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身份站在我身旁保护我。
“你做的真的很好,墨言。”我勾起嘴角冲她笑了笑,眼前的女孩也抬起头,眼里闪出一丝精光。
这些年她在我身边,学的做的,愈发精纯熟练了。
我穿上衣服带着她走出营帐,帐外的守卫见到我,都是低头喊我一声”宁姑娘。”
我知道,这是将军想要把我收进后院的前奏。
可惜,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成了将军身边的新宠,日日侍奉在将军左右。
在将军身边服侍的第三日,白姨娘找上门来了。
这天我正在自己的营帐内看着从将军那里拿来的兵书,门外便有个女人走了进来。
不似我身上的红衣与珠翠,她身着白色素衣,长发用一根银钗挽起,看起来全身没一丝点缀,却别有一番风味。
我抬眼看她,却没起身,仍旧懒懒地躺在那张椅子上,动也未动。
她见我如此,倒是捂唇轻笑一声:“不知妹妹竟是这样的性格,如此不拘小节。”
说着,她便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了,不过那位置也不是别的,正是帐中主位,看来这是来立规矩的。
我放下手里的兵书,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确实是个少见的美人,一身素净的打扮更是让她看起来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可这气势却是咄咄逼人的样子。
我记得前几日墨言告诉过我,这军营中还有位将军从府里带出来的姨娘,姓白。
将军府的后院其实很是干净,没有将军夫人,但有三个貌若天仙的姨娘。
可为什么将军偏偏带了她出来,足以说明这是个有手段的女人。
如今一见,确实人如其名,看起来白净清纯,不谙世事,只是暗地里却藏着不少心机。
“不知今日白姨娘过来所谓何事?”
“妹妹不要误会,只是昨夜才听闻将军新得了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妾身过来一饱眼福罢了,今日这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我勾唇笑了笑,又举起了手中的兵书:“既然白姨娘已经看完了,那便请回吧。”
话音刚落,那白姨娘身边的婢女便大声怒斥:“大胆,你不过一个刚刚进来军营侍奉将军的女人,见到姨娘竟然如此不知礼数,还不赶紧行礼。”
真是笑话,她也配?
我抬眼瞧了瞧她,她倒是坐在那里,脸上也不见丝毫怒意。
“妾身服侍将军太晚,身子不适,白姨娘请回吧。”
听我说完这句,她一直微笑的脸色才终于变了变,只不过又马上换回那一副微笑的表情。
看来这位,我也要小心留意。
5
和白姨娘的见面算得上是针锋相对,果不其然,当晚将军便没来找我,大概是去了她那哄哄她。
就这样在军营里过了几日,白姨娘也再没来找我麻烦。
只不过墨言告诉我,白姨娘派人回了东洛城。
这位姨娘果然还算是个聪明的,知道先从我的底细下手。
她能查到我,但查不到拾月,因为逃难路上死的几个难民,根本无人会在意。
来这里的这几天,我便已经暗地里将整个军营翻了个底朝天,却丝毫没有找到拾月的下落。
虽然我早已做好她可能已经被杀的准备,但真的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却都不是她的脸,我的心越是沉了下去。
她被将军带走,以她的容貌必定是成了将军的人,那么军营里会对她下手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受到地位威胁的另一个女人。
这位白姨娘,我定是要去会一会的。
这天夜里墨言急匆匆地告诉我:“小姐,沈姨被白姨娘抓来了。”
我猛地坐起身,紧紧捏住了手里的兵书,眼底的杀意丝毫没有掩饰般流露出来。
这白姨娘,倒是有些手段,竟直接把人带来了,我必须要想办法把沈姨安然无恙地送回去。
在来琴川之前,我在东洛城生活了三年。
沈姨还是做了我的邻居,我知道,沈姨这是怕我想不开。
爹娘死后,我一度想要前去琴川寻找拾月,每次都是沈姨劝住了我。
“怀宁,你一个人只身前往琴川,且不说你能不能找到拾月,就是这一路的凶险你都抵挡不住啊。”
“何况从将军手里找到拾月,岂是那么容易的?你且等着将军回府,或许拾月会一同回来呢?”
我就这样等啊等,却根本等不到他们回来的影子。
于是我又开始准备自己去琴川,我开始学医术,学兵剑,学歌舞,学伪装,学任何一切可以帮助我的技能。
然后再利用我这张貌若天仙的脸去探知一切有关程将军的消息。
于是清风楼里多了位卖艺不卖身的花魁,一月只露面一次。
也就只是这每月一次的露面,让东洛城各大权贵争先恐后,千金一求。
凭借这些我从别人偶尔的几句闲谈言辞中拼凑出了将军去往琴川的真正原因。
原来他并不是去镇压乌苏族,是他功高盖主,蔑视皇威,受到皇帝猜忌,才被赶赴边关,说好听点是去镇守,其实不过算作是流放。
一个将军,在荣光的照耀下开始变得熏心,贪腐,重色。
皇威是对他的警告,他却视若无睹,认为自己劳苦功高,怎可落得凄惨下场。
可他错了,将军的位置不止他能坐,也可以是别人来坐。
他这样的人就算皇帝不杀,自有人想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