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喜当初被卖入宫前,曾是个小地方的富商公子,家境富裕,双亲恩爱和睦,还有个三岁大的妹妹,回家奔丧时,途径西南一带,遭遇横祸,一夕间家破人亡,父母被害,他以丫鬟代主,救了妹妹一命,又为引开匪寇滚下山坡,辗转卖入了宫里。
后来官府查案时,为图尽快结案,直接记录了阿蛮的死讯,七喜自此成为了孤儿,无亲人在世。
他进宫之后万念俱灰,凭着不要命的狠厉入了赵容的眼,自此一飞冲天,权掌禁宫。
这样风光无限的人物谁会想到他傻得自毁命途?
然而他别无选择。
满朝文武,谁都看得出我是皇帝拢住沈家的绳子,却没有谁看清了绳子下的尖芒。
只有一个七喜,看穿了我孤注一掷的癫狂。
满宫皆知阿蛮是我的心腹,若我输了,她也必死无葬身之地。
那晚七喜拿着纸条枯坐良久,天亮时分,火星燎尽这一纸密信。
后来,赵容的餐桌之上,添了几道不起眼的小菜,让赵容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折磨。
饮食相克,便是慢性毒药,即便微量不起眼,天长地久,便是最有效的杀人手段。
那时正是与沈留相争的关键之时,赵容不肯示弱,我便顺理成章,走到台前。
12
当晚,皇宫厮杀声不绝,血流成河,通天楼上丧钟敲了三万下,响彻京都,天下瞩目,也拉开了中兴盛世的序章。
然而临朝第一日,我不置珠帘,与帝座平行而坐之举瞬间引发了半数朝臣的反对,当日朝堂之上便有御史触柱血谏,指责我“牝鸡司晨,祸国殃民,天下之不幸”。
我冷冷一笑,拂袖而去,第二日便定了赵承佑的名号作“庆庸帝”,一众老臣半数气病。
“庸,无能者。”
这是我向朝臣,向天下明晃晃的宣召:沈家已灭,在座的小皇帝不过是我杨颂柒圈养的猪羊。
这天下是男权天下,站在朝堂之上的群臣无一不是这偌大皇朝里走出的佼佼者,心高气傲,怎么能接受一个女人踩在他们头上?
这是我与老臣,与天下的较量,我必须强硬到底,把群臣乃至赵承佑的反心踩下去,我才能在这至高之地站稳!
然而一日过后,京都一夜流言四起,称圣旨有假,我乃沈留余孽,毒害先帝,捏造懿旨,是谋朝篡位的主谋。
杀人诛心之言,我却毫不在意,只轻笑一声。
称心跪在我床下低着头,听到我的轻笑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她是我摄政后提拔的贴身女官,本事虽不小,却没有阿蛮的胆气。
然而满宫有这份胆气的寥寥无几,逼宫那晚,血溅红了皇宫的半边天,满宫宫人至今心有余悸。
我不怪她。
我赤脚走下床榻,关雎宫铺了厚厚的毛毯,通了地龙,踩上去暖如春意融融,而去岁的我,却还蜷缩在冷宫的破床上,瑟瑟发抖。
这就是权势的滋味,叫尝过的人上刀山受酷刑甘之如饴,死也要抓在手里的东西。
我拿脚尖抬起了她的头,歪头一笑,惬意道:“怕什么呢?不出一日,自会有人替本宫解决,等着就好。”
宫女拿着熨烫好的朝服进来,朝服上双龙吞珠金丝刺绣熠熠生辉,宛若衔火而生的神灵,蔑视着庸碌的世人。
勿怪乎群臣欲诛我而后快,实在是我从不屑于掩饰我登封的野心,然而君臣纲常,天下读书人认的是赵家的正统,受的是赵家的君恩,所谓忠孝义,忠字放在前,可见忠君在读书人心中之重。
所以我不得不把赵承佑推上帝位。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赵承佑“弑君逆父”之嫌,哪怕知道我把持皇城御林军,“挟幼帝令‘诸侯’”,赵承佑只是我手里的提线木偶,但只要他姓赵,流着赵家人的血,坐在赵家人的位置上,与我这个鸠占鹊巢的侵略者相比,也值得大臣们隐忍。
何况赵家除了赵承佑,还有个掌管五城兵马的赵诚。
我知道那班老臣的打算,因而逼宫那晚,赵容一死,我便以假诏要求赵承佑就地登基。
赵诚领着五城兵马司杀进来的时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赵承佑便是天授皇权,大庆新一代的正统!
而废帝,又谈何容易?!
我抚了抚朝服冠珠,眼里闪过厉光,尚服宫女吓得一抖,我才淡声道:“拿下去,传令下去,陛下身体突感不适,罢朝一日,让百官回去。”
称心小心试探道:“那可要传令太医去太宸宫诊治?”做戏做全套,帝王既然“有疾”,便该做出个样子,否则百官不服,京都又要遭乱。
“就是要让它乱起来。”我勾了点胭脂,在眉间画了个火焰花钿,镜中女子稚气尽褪,面容灼然,眉梢上挑,便是凛凛威仪,高贵不可侵犯。
大臣们一早便被戏耍一遭,怎么可能忍气吃下这个下马威,京都流言纷纷,暗潮汹涌,皆传我乃窃国之徒。
此前“女主天下”的命格之说再被翻出,学子们自诩爱国忠军之士,被煽动于神武门绝食奏议,势要诛杀我这个妖妃,还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我听闻此言冷笑一声,却也不去驱赶,不过短短三日,那群呆生便已饿晕了一半。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御林军坐在神武门前与之对峙,却不敢随意驱赶下狱,若以暴治罪,那就是寒天下举子的心,笔言如刀,民反必招致动乱。群臣纷纷力谏我自证清白,退出朝堂,隐居玉清山避世,以平天下民愤。
我依旧笑意盈盈,只把上谏的大臣一一抄录,留中不发。
这场权利硝烟之争,群臣掌文,我掌武,两方僵持,大庆君臣失和,京都风云诡谲,危机暗生。
谁也没想到,打破这一僵局的,是本应站在群臣一方的赵诚。
他持刀于神武门前,一把斩杀了这场“奏议”中屡屡大放厥词之人,学子们的血染红了神武门的长街,赵诚于血雨之中,举刀向天,立誓怒喊:“‘女主天下’乃罪贼沈留猖狂之计,乃是先帝谋算,本王和太后只照指令,太后摄政也乃先帝临终钦点辅佐新帝之策!尔等未知全貌不便是非,多次口出狂言,太后宽宥却不代表本王要忍下你们的愚蠢无知!”
称心把话传给我之时,我重重写下名单的最后一笔,刀枪剑戟的锋冷之气扑面而起。
“传,再有妄议者,杀!”
此言瞬间流遍京都,京都惊惶者众,群臣瞬间沉寂。
直到我以“杀人”罪名把赵诚下狱,大臣们猜测我想斩草除根,纷纷跪在太宸宫外哀求我留情。
此前的一跪,是傲然的胁迫,如今这一跪,却是无可奈何的哀求。
他们不能让赵氏皇族最后的希望就此破灭。
不过短短半月,我便打断了群臣的骨头,捻着他们的脊骨站稳了脚跟!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且赵诚动辄杀人,无疑得罪了天下读书人。
学子最忌碰上暴戾君主,寒窗苦读十几载,若一朝为官做宰便因谏言断了命,怎么能不心颤?
赵诚的上位之路已经被自己亲手斩断。
13
大臣们原以为我会借此大肆清洗朝堂,收拢皇权,已然颓唐认命。
然而三天之后,当世儒学文坛大家陈松先生于玉清生上题书“君子自勉,立身以不妄语为本”,疑是回应神武门之事。
意思就是身为读书人,未知全貌便肆意抨击。连君子的立身之本都忘了。
陈松作为文坛坛首,是天下学子敬重的大学士,桃李满天下,被他否定品行,科举参政也会因此质疑学子的“德行”,这几乎已是绝了入仕之路。
此事一出,京都噤若寒蝉,早前酒楼茶肆生意冷清过半,无人再敢诟病“诚王杀人”一事。
陈松先生的门生上奏天听,以无罪释放诚王。
我就此下令斥责京都向学风气,问罪国子监太史令,学子惶惶不得安。
三日后,为安抚天下学士,又于三月加开恩科。
这番又拉又打,恩罚并行之举彻底让朝臣见识到了摄政太后的心术,心中不忿渐消。
成平元年,我于朝廷之上宣布设锦麟十三司,不拘世家寒门子弟,以才能遴选,此十三司直接受命天子,监察文武百官,位比天子近侍,开始收拢皇权之路。
又命赵诚官复其五城兵马司之位,让其兼任锦麟十三司副统领。此番的委以重任让朝臣,天下学子看到了我对赵氏皇族的“宽待”之心,为君者的开明。
天下非议轰然而起,却悄然湮灭。
群臣自此心悦诚服,再无胆气触碰我高筑的皇权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