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跑这个动作在顾王爷看来是那么不可思议。
下午还有课,顾王爷本来想让人在学宫的隔壁给他收拾出一间房,好让他随便躺。
但是,碍于白阁老是自己父皇三请四请请回来的,不好不给面子。
因此纡尊降贵,让人在学宫前面的榕树下搬来一张躺椅,垫上柔软的锦缎,上面再铺上一层玉凉席。
顾王爷不耐烦地等着宫人将树上的蝉撵走,然后皱着眉头躺在躺椅上睡午觉,仿佛那细致的玉凉席硌到了他老人家高贵的腰。
一干宫人也没闲着,打扇的打扇,焚香的焚香,赶蚊虫的赶蚊虫,偶尔还得根据顾王爷的睡眠质量请乐师来奏上一曲助眠。
宫里的娘娘都没他这么讲究,乐澄澈几时见了他几时绕着走。
另一个是白以书。
他刚来宫里不久,跟谁都不太熟。
有人叫他一起去玩,他也婉拒了,走到阴凉处,从袖中抽出一卷古籍,爱不释手地看起来。
少年白衣莹然,低眉敛目,虽容貌说不上上乘,然认真起来,自成一副动人风景。
他不知看了多久,觉得有些口渴时,有人递上来一碗绿豆汤。
白以书抬起头来,面前站了个丫头,面色绯红,鼻尖冒着一点汗,发髻绑得很随性,一侧有些歪。
“你叫白以书是不是?我叫乐澄澈。”
他还没与答话,她就自顾自凑上前来,隔得近,他闻到了她身上似有似无的桂花香。
“这两个字念什么?”
“荼蘼。”他道:“这是一种花的名字,花朵纯白,清香沁鼻,春末盛开,韶华胜极,夏末花败。
“‘开到荼蘼花事了’这句诗的意思,是说等荼蘼花开完了,这一季也就过完了,秋天也该到了。”
少女眼睛亮亮的,“你懂得真多。”
白以书少年成名,从小受褒奖长大的,然后谁也没有眼前的少女夸得真诚,不带一丝讨好。
于是他也发自肺腑的开心,笑道:“这也不算什么。”
“对了。”少女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包点心,捧到他面前,“请你吃桂花糕。”
桂花糕用油纸包着,些许都被挤碎了,做工也很粗糙,一看就是从坊间哪个小铺子买来的。
锦衣玉食的公子自然不把这等吃食放进眼里,然而看着少女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果然不好吃。
但是他还是微微笑了,“多谢,很好吃。”
乐澄澈把剩下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包起来,与他一道慢慢往回走。
路过榕树下,阖着眼睛打盹儿的顾攸宁忽然道:“丫头,你过来。”
乐澄澈本来不想理他,但是鉴于这人心眼忒小,一时半刻惹得他不好过,他便会让你十天半月不好过。
于是,她没好气地走过去,“有何贵干啊,孔雀。”
顾王爷慢吞吞地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指着自己的背,“你给我按按,疼得难受。”
乐澄澈不干。“你当我是什么,使唤丫头?要按找别人去。”
顾攸宁:“那哪能呢,我对使唤丫头的要求很高的,你这样的排不上号。”
乐澄澈火大地在他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顾攸宁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落回在枕头上时脸都白了,顷刻出了一头冷汗。
他咬牙切齿地道:“乐澄澈,你这是谋杀。”
乐澄澈也吓了一跳,“你真疼假疼啊?你怎么了?”
一旁的宫人道:“王爷昨日习武,从梅花桩上摔下来了。”
乐澄澈觉得自己幻听了,“他?习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还是大齐要亡国了?”
宫人揭开顾攸宁外衣,里衣褪去少许,果然后背上淤青了一片,青中带紫,十分可怖。
乐澄澈幸灾乐祸地道:“啧啧,真惨,顾孔雀,你是哪根筋抽疯想不开了,练得哪门子武?你终于认识到靠脸吃饭的可耻之处了?”
顾攸宁疼得眉头蹙成一团,嘴上仍一分不让,“嫉妒我好看就直说。我说澈澈你是不是怕了,怕本王将来身手太好,欺负得你无还手之力?”
乐澄澈看在他受伤的份上,暂时忍了,道:“这种伤得拿活血化瘀的药敷一敷,再将淤血揉开才好得快,这么干放着……你就等着受罪吧。”
宫人道:“太医也是如此说的,可是……”
她觑着顾攸宁的脸色,为难地道:“王爷怕疼,也不让人近身。”
乐澄澈十分鄙夷,“你们就惯着他吧,这家伙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平日里也就算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他不让近身你们就在一边等着么?绑起来啊,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实在不行,打晕他。”
顾攸宁:“……乐澄澈,本王伤了后背,耳朵可没聋。”
乐澄澈:“啊,一不小心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不好意思。”
顾攸宁:“……”
他干脆当自己死了,趴在那里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睛。
宫人拿了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来,乐澄澈占着手,便顺手将半包桂花糕往顾攸宁枕边一放。
本来昏昏欲睡的顾攸宁生生给一股子生油味儿熏醒了,睁眼看到一包不明物体。
“你又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恶心本王?”
他一边嫌恶地捂着鼻子一边伸出两根指头捏着油纸的边儿掀了开来。
待看清了里面是什么东西以后,想也不想立即扔得远远的。
“不要,别扔!”随着乐澄澈一声惨叫,点心落进了旁边的小池塘。
乐澄澈转身,恨恨地瞪着他,“我讨厌你!”
顾攸宁甚至能看到她眼里隐隐跳动的小火苗,他不满地道:“我平日里亏待着你了?让你去外头买些不干净的狗粮?”
乐澄澈脸色涨得通红,气极了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浑身发抖,眼看着要哭了出来。
她忽然推了一把顾攸宁,顾攸宁后背撞上了椅背,痛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等缓过劲儿来,乐澄澈早已跑远了。
印象中玩笑开得再过火,她也没有真跟他生过气,顶多以牙还牙讨回去就是了。
顾攸宁想去揉后背,自己却够不到,深吸了一口气,左右看看,“你们说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
宫人们也是面面相觑,一直作壁上观的白以书站了出来,“王爷可知,今天是乐将军的生忌?”
“那又怎么?”
白以书顿了顿,道:“乐将军少年时候家境贫寒,十岁生日那年大病了一场,病中突然想吃一回桂花糕。
“母亲没有说什么,领着三岁的小妹妹出了门,傍晚时候母亲回来,带回来一包桂花糕。
“乐将军吃得狼吞虎咽,后来病就这么慢慢好了,等他好了以后才知道,母亲把妹妹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一包桂花糕。”
“……”
“乐将军后来官拜至上将军,满门荣耀,每年寿辰来给他做寿送礼的达官贵胄数不胜数。
“可是每年的这一天,乐将军都闭门谢客,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只与家人分食一份桂花糕。
“明明可以买到更好的,却每次都只买这一家。堂堂七尺男儿每每吃到一半,便会失声痛哭,无助得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十岁孩童。”
“那后来呢,去找了吗?”顾攸宁轻声道。
他问得没头没脑,白以书却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找了,辗转十年,终于有了一点消息。
“那个孩子先是被卖到一户人家做丫鬟,后来被一名富商看中,就被主人送与富商做了小妾,很快给富商生了一个儿子。
“好日子没过几天,富商在经商途中,出了意外。那家主母怕她争夺遗产,就将她卖去了青楼。
“她不堪折辱从楼上跳了下去,死时衣不蔽体,死后被扔进了乱葬岗,乐将军连她的遗骨都没能找回来。”
白以书说到这里,也觉得有些不忍,闭了闭眼睛,才接着道:
“这些事情,乐将军每年都要给乐姑娘讲一次,让她把这件事情铭记于心。将军去世以后,乐姑娘就替他将这个传统保留了下来。
“她也是才明白,为什么将军每年都要将事情从头到尾讲给她听,明明回忆起来那么痛苦。
“却原来是就算有一天他死了,他也希望有人能替他记得,他这一生的光耀荣辱是一个懵懂无辜的小姑娘拿命换来的。
“而这个小姑娘原本应该在父兄的庇护下,快乐无忧地长大,嫁人,相夫教子,儿孙满堂,顺遂一生。
“是以乐将军就算是死了,也不愿意原谅自己。今日是那家糕点铺子最后一天营业,糕点做得实在……不尽人意。
“所以,生意一直不太好,再加上老板年纪大了,所以打算将铺子卖了回家养老。
“乐姑娘本来打算拿那些桂花糕去祭奠一下将军,替他与过去做个告别,没想到……”
没想到被顾攸宁扔进了池塘,只剩一张油纸浮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飘荡。
顾攸宁将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问道:“这些事情,都是澄澈告诉你的?”
白以书愣了愣,道:“是。”
顾攸宁苦笑道:“卿只不过与她相识一日,她就能将心事尽数吐露。而本王与她认识数载,几千个日夜。
“只知道每年的今日她总是闷闷不乐,却从不知道是为何。本王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想让她高兴些,本王……我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身旁的宫人只默然站着,不敢抬头,因为王爷一向是不可一世张狂得没边。
宫人从来没见过,他像此刻这般无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