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攸宁显然是被剑柄上黏腻腻的泥灰恶心到了,赶紧丢下,拿出帕子擦手。
乐澄澈:“……”方才顾攸宁从她手里夺过剑,只用了一招。
而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顾攸宁擦完手,手臂往石化得差不多的乐澄澈肩上一搭,“走,回家绣花。”
乐澄澈:“你……是个高手?”
顾攸宁:“还行。”
“有多高?”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江湖上那些什么大侠,闲着没事去争个名次回来。不过,我有一回在寻欢楼看花魁。
“有个自称潮海派掌门的丑八怪非要过来跟我喝酒。我就把他打了一顿,从二楼扔下去了。”
“那个丑八怪是不是四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右边脸有颗醒目的痦子?”
“嗯。”
乐澄澈:“孔雀,那个丑八怪在去年武林大会上力战群雄,成为天下第一,被推举当了武林盟主。”
顾攸宁:“江湖真可怕,选盟主不看脸的么?”
乐澄澈:“……顾攸宁,重点是你打败过天下第一。”
顾攸宁没什么所谓地道:“那有什么可骄傲的?本王觉得打败你才值得骄傲。”
乐澄澈:“……我平常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还手?”
顾攸宁:“好男不跟女斗。”
乐澄澈:“……你为什么要学武?”
“为了防身。”顾攸宁摸摸自己的脸,“本王长得这么好看,万一碰上采花贼怎么办?”
“为什么你学武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顾攸宁停下来,有点委屈地道,“你只是习惯忽略我罢了,后来自然就忘记了。”
“……”
乐澄澈忽然想起了那个不愉快的午后,顾攸宁趴在躺椅上,背后有一片可怕的淤青。
她记得那个午后的阳光,记得荼蘼花,记得白以书,记得被扔到池塘里的半包桂花糕,确然是将他忘了。
她发呆的功夫,顾攸宁已走出了好几步,她连忙追上去,干巴巴的道:“对不起。”
顾攸宁回过头来:“嗯?”
“那天,你背上,我还推你来着。”
顾攸宁反应过来,伸手在她头上弹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丫头你是真敢下死手啊,你知不知道本王有多疼?不过……”
他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扔你的桂花糕。”
乐澄澈:“那我们扯平了?”
顾攸宁微笑道:“扯平了。”
9
竖日,圣旨下,封北渊王顾攸宁为靖南大将军,统帅三军,代替天子亲征,南下御敌。
出行当日,乐澄澈起了个大早,没想到顾攸宁起得比她还早。
天气已然入秋,早晚天气逐渐凉爽。
顾攸宁穿着青色棉袍,青丝未束,用绣带松散地系在身后,沐浴在晨光里,精致的五官宁静柔和。
他伏在书桌上不知在写些什么,听见脚步声,忙在墨迹上吹了吹,对乐澄澈招招手,“澈澈,快来。”
乐澄澈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纸,“什么?”
“休书。”
乐澄澈默了一默,将尚未干透的纸张撕得粉碎。
顾攸宁讶异地看着她。
乐澄澈道:“等你打了胜仗回来再给我写罢。”
顾攸宁:“你可想好了,若是本王回不来,你就成寡妇了。”
乐澄澈扑上去捂他的嘴,“呸呸呸,快说三声童言无忌。”
副将已经点军完毕,捧着铠甲在门外等候。
顾攸宁笑着摘下她的手,顺便拍了拍,“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乐澄澈:“我爹走之前也是这么说,结果他骗了我,他是个大骗子。”
“我跟乐老将军不一样。”
“你比我爹更不靠谱。”
“可是我从未曾骗过你。”
乐澄澈抬起头,“你说话算话?”
“自然。”
乐澄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顾攸宁换上铠甲,跟着副将走出门,昔日走到哪都要前呼后拥,走一步躺三步的那个顾王爷好像不见了。
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成了天下臣民与身旁至亲至爱的依靠。
这一走,就等于是将家国天下一力托于己肩,再不能回头。
“顾攸宁!”乐澄澈大声喊道,“我等你回来!”
顾攸宁脚步丝毫未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可是,乐澄澈知道他听到了。
10
八月初六,齐军南渡湛江,从魏军手里夺回一城。
八月十四,收复西南失地。
八月二十一,连收夺两城。
九月初一,将魏军赶至涟虞山,再收夺一城。
捷报频传,紧紧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九月底,皇帝诏乐澄澈进宫。
“此次的捷报里,有攸宁写给你的信。”
皇帝站在宽大的书案前,对亲弟弟这个夹带私货的行为有些无可奈何。
乐澄澈迫不及待地拆开,带着暗纹的信纸透着暗香,是顾孔雀一贯讲究的作风。
乐澄澈看完,神色古怪。
皇帝紧张地道:“他信上说了什么,可是有事?”
乐澄澈:“他说他手上划破了点皮留了个小疤,难看死了,让我给他备点祛痕膏。”
皇帝:“……”
转眼到了年关,飞雪不断,因顾王爷统领的军队接连打了胜仗,战火一时半会儿飞不到自己身上。
京都的百姓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紧张,街上年味一如既往地浓厚了起来。
王府的管家也张罗起了年货,府内外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顾攸宁间或给乐澄澈写了好多信,每一封通篇都是瞎扯,几乎跟他人在京都时没什么两样,书面表达都阻止不了他满嘴跑火车。
对战况却从来只字不提。
他不提,乐澄澈也假装想不起来提,回信时一句一句怼回去,但总要在末尾郑重加一句,“我等你回来。”
连续下了几日的雪好不容易停了,乐澄澈披上斗篷走出门。
街上已经有小孩子开始放鞭炮了,三两个结伴笑着跑来跑去。
乐澄澈左右闪躲着怕撞了哪个,不防退了到一个行人身上。
她刚想说声对不起,却发现是个熟人,“余伯伯。”
正是卖了她许多年的糕点铺子的老板。
余老头也认出了她,“啊哟,是乐澄澈啊,可是好久不见你了,不对,如今该叫王妃才是。”
乐澄澈摆摆手,“您还是叫我澄澈吧,我听着亲切,您身子一向可好……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王妃?”
她嫁了顾攸宁一向低调,几乎没几个人认的她。
老人道:“你和王爷成亲的那天我都看见了,丫头啊,看你找了个好归宿,余伯伯也替你高兴。
“王爷他不仅模样生得好,对你也上心。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乐澄澈听着他的话,觉得哪里不对,可是没等她找出异样的感觉来自哪里,就听老者继续道:
“我活了这把年纪,就没见过哪个当丈夫肯像他这样亲力亲给自己媳妇做吃食的。
“毕竟君子远庖厨,就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来说,儿媳妇有了身子懒怠动,他都不肯进一进厨房,更何况人家是个王爷呢?”
乐澄澈惊道:“您说什么?”
余伯:“怎么你不知道么,他不是年年都在你爹的生忌那天给你做桂花糕么?竟从没告诉过你?”
乐澄澈一把拉住老者,“从什么时候?”
余伯回想了一阵,“就是你最后一次,从我这里买桂花糕的那年罢,我记得我跟你说我要回老家养老来着。
“那天傍晚,我收拾到铺子快要关门了,突然见门外站着一位衣饰华美的公子哥,生得是真好看,就是脸色不大好,生了大病似的苍白得紧。
“他一只手别扭地别在身后,想要挠痒痒够不着似的,站也站不直。他在我那三间茅屋来回看了好几次。
“嘴里嘟囔着就这破屋子怎么好意思叫坊?害得本王好找。我问他有何贵干,他伸出手里攥得汗津津的油纸,正是我常用来包点心的那种。
“跟我说他不小心把你的桂花糕扔进了水里,要重新买一份回去。油纸上‘凝香坊’三个字被水泡掉了大半,我那铺子位置又偏,天气又那样热。
“难为他是怎么找到的。我当时看他满头汗,着实不舒服的样子,问他可要进来歇歇,他却摇头说不用。
“那天卖剩的糕点还有一些,我连忙包了一包递过去,他却嫌我捆扎得不好看,又拆了亲自包了一遍。
“他说要买我这间铺子,给了我十倍的银钱让我继续住在这里,每年只做一回桂花糕就可以,还说我可以把儿子儿媳接来。
“在京城安家,一概吃穿用度由他供给。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我起初是不信的,可是他竟然说到做到了。
“儿子儿媳嫌我老不死,不爱同我住在一起。我就仍住在铺子里,他每年如约而至,取一包桂花糕,有时候还愿意坐下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我年纪大了,有些话絮絮叨叨反复说上好几遍自己也不觉。他也不嫌烦,我讲到你小时候事情的时候,他总听得格外认真。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有时候觉得他比我儿子还像我儿子。没过两年,我年纪大了,做不动桂花糕了,他就问我能不能教他来做,我口述即可。
“你还别说,这孩子真是聪明,上手极快,很快就跟我做得丝毫不差了。从此每年,你的桂花糕就都是他做的了。
“我一直都不晓得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王爷,直到那天你们成亲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