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卫玠此人。
卫玠说:“我少年时入京都,曾向谢太傅请教过《尚书》。经学一脉,天下无能出其右者,可惜谢太傅未有著述传世。”
听他提起父亲,谢静徽心中再起波澜。
父亲怎会没有著述,他毕生心血,都在《尚书义疏》一书中。
只是此书尚未付梓,父亲与谢家俱罹难。
邺都城外她被一箭穿胸、生死边缘时想起此事——
如果她死了,还有谁能让这本书见于天日,能让后世之人知道,宁死不降贼虏的谢茂是何等文才!
此后数年,谢静徽只致力于两件事。
撰书,习箭。
那些承欢膝下、焚香赴宴的岁月,遥远得像是前世。
更始元年,东海王卫玠削平式侯以外的割据势力,统一全国,重建大齐政权,以邺都为天下首府。
赞颂的折子雪花似的飞来,歌颂陛下数年之间廓清四海,享有神器,实乃天命所归,式侯小人,不足为惧。
但在立后人选上,朝臣却有争议。
卫玠为庶子时,嫡母曾为他定亲。
女方霍沅君门第低微,所恃者钱财而已。
卫玠起兵后,婚事就此搁置。
群雄逐鹿,皆是用身家性命做场豪赌,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赌赢。
如今卫玠为帝,出身于商贾的开国皇后,史无此例。
霍家是知情识意的。
陛下即位月余,霍沅君请当地太守上书天子,称自己出身寒微,请陛下另择高门贵女为后。
自己愿为妾室,于帝后身旁侍奉洒扫。
末帝时的高门贵女早于兵匪祸患中凋零。如今邺都城里数得着的女儿家,都源于创业功臣之家。
朝臣争论不休,卫玠索性甩手,将此事扔给钦天监与礼部。
天子既受命于天,国母自然亦如是。钦天监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快将火引到谢静徽身上。
钦天监奏,后星见东北,永昌帝业。
都城东北方位,正是靖安侯府,家世门第、才貌品德,靖安侯府内宅里的谢小娘子会输给谁?
她代父著书,《尚书正义》付梓后一时洛阳纸贵,在士林中有极大声誉。
她出身士族,立她为后,极合大齐旧臣之心,因舅父靖安侯的关系又可堵新贵们的嘴。
出身高贵,却又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立她为后,更可免外戚之忧。
话是钦天监说的,可钦天监还不是天子喉舌?
有钦天监背书、士人舆论拥护,册立为后的旨意很快到了谢静徽手里。
她平静谢恩,领旨后背起箭囊,寻了僻静地方自顾自地练箭。
皇后而已,她早知道。
陛下登基前,舅父就同她分析过后位形势。
式侯仍在西南苟延残喘,陛下不会寒了功臣的心,但平定西南只是时间问题,陛下更不会允许后族势力坐大。
她有的,是父族的声誉和母族的靖安侯。
舅父与其他跟随陛下打天下、起于微末的创业功臣不同,虽有战功,却是前朝勋贵。
跟随陛下的时候,陛下已有声望,故而在新朝中,风头并不算足。
如果她是卫玠,大概也会与卫玠做同样稳妥的选择。
风起,谢静徽微眯眼睛,满弓,一箭中红心。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已经完成,天下凡有儒生之处就有父亲的著作。
第二件,就看上天给不给她机会。
3
更始元年七月,帝后完婚。
长乐宫内屏退宫人,早熄灯火,卫玠由始至终没有开口。
翌日,霍婕妤来见,跪还凤印。
她入宫比静徽稍早,卫玠并非沉溺美色的君主,于后宫制度上化繁为简。
后宫仅有皇后、婕妤之称,其下只设美人、宫人、采女三等。
皇后受册以前,后宫最大的女主,也便是她了。
她生就一张圆脸,两颊饱满,笑起来唇畔有小小梨涡,杏眼忽闪忽闪的。
谢静徽想起了为她而死的雪魄。雪魄也是这样可爱讨喜的长相。
她命人奉上八宝甜茶。
霍婕妤果然喜欢,“多谢皇后娘娘,妾最爱甜口。”
她眼睛亮亮的,眸光里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谢静徽顿时明白卫玠为何宠她。
她很简单,也很快乐。
宫人又端上一碟桂花糖藕,霍婕妤来了兴致,兴冲冲挽起广袖,露出白藕一般嫩生生的小臂,举筷就吃。
她身旁的嬷嬷出声阻拦,“婕妤,请注意仪态。”
霍婕妤看眼嬷嬷,闷闷放筷,将衣袖落下。
这嬷嬷不知是什么来路,竟能拿捏霍氏,谢静徽不动声色,继续与霍婕妤闲话。
霍婕妤很快打开话匣,只是没过一会,霍婕妤却不情不愿地起身行礼,“皇后娘娘,妾身体不适,请准妾先行告退。”
谢静徽早已看清那老嬷嬷的动作,适才霍氏说话时,她暗暗扯了霍氏衣袖。
谢静徽唇角浮上笑意,缓缓摘下腕上玉镯,道:“这镯子成色尚可,就当是我给婕妤的见面礼了。”
自有宫人将其转给那侍奉嬷嬷。
她伸手来接,却不料玉镯蓦然落地,跌成两截。
宫人大失惊色,急忙跪倒在地,辩驳道:“嬷嬷为何手松,摔了皇后赐下的玉镯?”
谢静徽没有给侍奉嬷嬷开口的机会,“来人,将这失仪的刁奴拖出去杖责!”
她站起身来,携霍婕妤于长阶上观刑。
嬷嬷早被堵了嘴,板子击打肉体发出的闷响听来骇人,霍婕妤望着,十余板时便忍不住开口求情。
皇后只说:“侍奉失仪,辖制主子,这样的奴婢我替你料理了,打死便是,婕妤不必求情。”
正午日光明亮,打在谢静徽身上。
霍沅君偷偷看她,由她发上金冠一直扫到裙角金线,心中愈来愈乱。
尚宫局送来的嬷嬷管这管那,处处拿宫规压人。
她想发作,可是满宫上下对她阳奉阴违。
她向卫玠抱怨,卫玠便教她,今日见谢静徽时,嬷嬷若多嘴,她就乖乖听话。
皇后会出手的。
可卫玠没有说,谢皇后会打死嬷嬷。
身后宫殿巍峨,她平静伫立在殿前,一句话主宰着嬷嬷的生死。皇后就该是这样的吧……
没人告诉她,皇后是这么夺目的美人。他们只称赞皇后的孝顺与才华。
由自己的角度看去,正见她长睫在眼睛下投射去浅浅的阴影,肌肤细腻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唇色娇艳欲滴。
卫玠真的能不动心么?
此念一出,霍沅君自己也吓一跳。
不,不会,卫玠答应过她的。
可她真的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去这样想,明明同卫玠早定婚约的是自己,明明自己告诉卫玠,如果不能成为他的正妻,她宁愿不嫁。
可事情还是成了今天的样子。
她入宫成了霍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