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仰面,迎着天威一丝未动,许久,忽而苦笑道,“是吗?臣妾与父亲未曾变过,陛下变了吗?”
“肖弥月!”
李肃猝而捉起皇后手肘,我一惊,猛地掐住手心。
“你还有没有话要对朕讲?”李肃猛力一扯,皇后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陛下若信,臣妾不用多言,陛下若是不信,臣妾每一个字都是砌词狡辩。”
她垂下头,脸庞苍白并无泪痕。
“如今,臣妾无话可说。”
6
一连三夜,李肃留宿在我住处。
肖相领着群臣跪在紫宸殿外,声讨扈国所谋甚大,怒斥我狐媚祸主,意图颠覆骊国。
他们从白日跪到宫门即将落锁,原想抬出皇后,奈何坤宁宫称病闭宫,毫无动静。
我不知这父女俩哪一位的举动更令李肃恼怒,第二日他索性让我光明正大住进紫宸殿,气得肖丞相当场便要以头触柱。
我跪坐在寝榻上,做足宠妃模样,将殿内伺候的宫人统统遣出去。
“湫月,你去坤宁宫传个信,就说肖相在紫宸殿外晕过去了。”我抬手,寸寸抚摸着怀里李肃醉后的侧脸,“对不起,我真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儿了。”
湫月复杂的目光在我脸上打转,“今日后他们必将彻底决裂,眼见快要事成,但小姐却好像并不开心。”
“我很开心。”我垂着头,目光有些涣散,“扈君答应过我,只这最后一次,便从此放过我,我重获自由为什么会不开心?我当然很开心,到时你与我一起,我们回南方我娘的故乡,那儿极美,我真的……”
湫月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真的开心。”尾音散落在空空的大殿内,轻到很快便不见踪迹。
约莫两刻钟后,外殿传来女子脚步声。
我知道,是肖弥月来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踩在命悬一线的半空绳索。
我背脊闷起汗意,一边发出娇柔的叮咛声,一边用手轻捂住李肃的口鼻。
门帘微微掀起,露出半截女子柔荑。
“嗯——”
李肃喘不过气,一道闷哼声乍起,门帘上的手猝然滞住。
明黄色的外袍散落在地上,腰带旁的靛蓝香囊已经沾了灰,上面若有似无的脚印必然刺痛门外人的眼眸。
李肃这几日酒后拉着我倾吐,那是他迎她为后时,她亲手系在他腰际的,里面有他们相缠的青丝,有他们白首不相离的承诺。
他曾捏着香囊,指天誓日,“我李肃此生只独爱卿卿一人,若有违此言,肝肠寸断而亡。”
岁月无声,人心易变。
有一瞬间,我好似回到了七年前漆黑的狱牢里。
腥臭的泥土淹没口鼻,我衣不蔽体,烂泥一般倒在地上,脖颈却硬挺着,直直盯着铁栏外的人。
那个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那个许诺长大后便要娶我的男人,那个我视作命一般重要的人。
章巍,同他的新婚妻子——真正的金枝玉叶,他们光鲜亮丽地立在那里。
而我空洞洞的眼睛,早已流不出半滴泪水。
恍若有铡刀就紧悬在后颈。
我抖如筛糠,隔着床帷轻纱,恍若与门外的女子对上视线。
此刻我们如同融合成一人,端着仅剩的尊严,却又卑微如斯,只能在心里默默恳请。
章巍,求你。
李肃,求你。
求你,不要这般对我。
几息间,灼人的沉默蔓延,门帘被缓缓放回。
她终于转身,迈步离开。
刀锋高高落下。
世上最最信任的人。
从未设防,却当胸给了最锋利的一剑。
我知道,二十五岁的肖弥月,死于今夜。
正如七年前的我。
7
我晋封莨嫔的旨意一出,朝堂上下哗然。
受印那天,李肃亲领着我前去拜会皇后。
这是多日来,李肃首次踏足坤宁宫,似有求和之意,奈何皇后却称病不见。
我们被晾在外间候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李肃脸色越来越差,终是拂袖而去。
我正要起身时,却被方嬷嬷叫住,“姚莨姑娘留步。
“娘娘要见你。”
迈步走入里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我不禁蹙起眉头。
没想到她竟是真的病了。
“姚莨,你过来些,我有话同你讲。”肖弥月半躺在榻上,朝我伸出手来。
我忙往前两步,接住她的手,冰得令我咋舌,“娘娘可是受凉了?”
她摇摇头,倾身凑到我耳边,用气音回道,“不是受凉。
“是我有孕了,”她抿起笑意,“已三月有余。”
我愕然抬首,心里闪过一丝后怕,“你有孕了?”
“他还不知道。”肖弥月垂下眼睫,淡声道,“原是打算在中秋那夜给他个惊喜,未曾想会有这诸多变故,现在……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我张了张口,试图解释些什么,喉口却干涩无比,“那你为何又要告诉我?”
“因我将你当作知交好友。”她反握住我的手,琥珀色的眸子静静望过来,“我从小没有姐妹亦没有玩伴,时常羡慕别人能有三两知交好友,因着我的出身,不是没人意图示好过,可总是抱着或多或少的目的,亦或是敬我怕我,连句真话都听不到,又何谈能交心。
“而我一见阿莨你便心生欢喜,总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可能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合眼缘。”
我唇角渐渐落下,“我可是居心叵测的狐狸精,恶毒至极,破坏你们夫妻感情,你居然还想同我做好友?”
“为何这世间男子变心,却要将我们女子推出来承担罪过?”她扯唇,闪过一丝讥讽,“这一切并非你之过,而是我与他两人之间的问题,若我们彼此坚定,你再用什么法子都撬不开,若一个人要变心,即便没有你,也会有张莨、李莨。”
“更何况——”肖弥月微凉的指尖,轻轻点点我的眼皮,“拥有这样干净清澈眼睛的人,不会与恶毒有半分关系。”
“望娘娘慎言!”我莫名一慌,倏地抽回手来,“娘娘孕中情绪不稳,妾不会当真的。”
肖弥月弯起眉眼,并不反驳。
仓惶疾步地逃出坤宁宫,若不是湫月及时搀扶住,我险些跌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