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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阮头一次翻了后宫的牌子,崭新的绿头牌上刻着鲜明的两个字——玉嫔,进宫就被封嫔位的秀女少之又少,足见其受宠程度。
武琦玉被小黄门用轿辇抬着进入乾清殿内殿的当晚,我又被太后叫了去做思想工作。
“柠栀,你嫁进宫中这几年,委屈你了。”太后爱怜地看着我,吩咐人端了一盘瓜果。
我吃着瓜含糊道:“栀儿不委屈。”
“你呀,终究还是要有个孩子,你父亲才能在前朝站稳脚跟。”
“姑母说得是,栀儿明白。”我又吃了口瓜答道。
“你们王家的荣耀,靠不了哀家了,哀家老了,得靠你,你明白么柠栀。”太后意味深长地深深瞧了我一眼,后又语重心长道。
“是,是,栀儿明白的。”我连连唯唯诺诺地点头,她这才满意地长叹了口气。
我都明白,说到底,李阮如今是要掌权的,太后也只是我爹的义姐,昔日太后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认了我爹为义弟,一手将我爹抬了上去,与我爹权势相承。
如今她要退居幕后隔岸朝堂,也再帮不得我爹了,我们王家,就只得靠我。
我从福宁殿出来的时候,已是二更天,月色正好,凉风袭人。夜里喜鹊“叽叽喳喳”叫得有些吵人,迎着风,我缓缓尝到了自己眼角流下的温热。
新来的宫女小扶见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您怎么哭了?”
“有吗?”我没心没肺地笑笑,转而将那抹泪抹了去,我扶着小池子的手往前走,轻轻叹了声,“小池子,我累了。”
“那奴才背您。”小池子立时走到我跟前,屈着腿低下腰来。
我往那副不算宽厚的背上一靠,小池子的两只手便提了我的腿,将我好好地背在了背上。
我安心地趴在小池子的背上,泪也便顺着我的脸颊滴进了他的脖子里,他恍若无感,稳稳地往回走着。
四下轮值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我脚小,走不得几步便会累,我也不爱坐那轿辇,只觉颠得慌,宫女力气小,背不得我,因此常是小池子背我。
四下众人有敢偷偷议论的,更有大着胆子告到李阮那儿去的,只是李阮也不在乎,又因着我是皇后,无人敢异语,这些事便不了了之了。
正走到栖凤殿门口,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些什么,便让小池子将我放了下来。
“罢了,去乾清殿瞧瞧。”
“啊?”小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附到我耳边小声问道,“娘娘,我们去瞧什么呀?”
我看着她,笑而不语,能瞧什么,当然是去瞧瞧我们的皇帝陛下李阮,是否真的得了厌女症。
乾清殿内一片灯火通明,小池子早已识趣地驱退了守在殿外的宫人,自己代我守在了殿外,小扶早已吓得回了栖凤殿。
我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乾清殿的内殿窗棂外,拿口水沾了沾糊窗户的纸,欲将这纸捅破,但我捅了几下都不成功。
好家伙,可别是为了今日宠幸玉嫔加固的吧?
我取下簪子,小心翼翼地戳破了一点,再拿手指去捅,这才将这窗户纸戳开了些。
透过那小小的破了的窗户缝,我看到李阮坐在榻边,而桌案上哪有什么裹了被子等待宠幸的玉嫔,反倒是桌案边坐着个人,一口一口地饮着酒道:“阮哥哥你宫里的酒不错呀。”
听德公公说,李阮幼年时拜了武教头为师,与武琦玉互称师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武琦玉的相貌倒颇为英气,但嘴巴又生得极小,饮了酒后两颊绯红,英气中又透着些娇俏,像极了刚出江湖懵懵懂懂却一脸正气的侠女,实在太过于特别,特别到让人挪不开眼。
我低了低眸,想起三年前我初嫁进宫时的模样。
蒙着盖头,局促不安,家族荣耀的重任,一国之后的身份,这一切都将我压得透不过气来。
我绞着帕子、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声异样,怕守门的宫女听见,怕别人说王家嫁过来的女儿竟这般小家子气。
那时就那样端坐到了二更,我腿都等麻了却依旧不敢乱动,直到快三更时,才等来满身酒气的李阮,他没有拿如意秤,只随意地用手就掀开了我的盖头,一片光亮后,我才敢微微抬眸看了看他。
他有些微的愣神,漆黑的眼眸中突然亮了一束光,却也只是片刻。
片刻到我后来细细回忆了良久,与后来的李阮对比了良久,都觉得他眸中那束异样的光是我的错觉。
我遵着嬷嬷先前教过我的正要去服侍他,方触到他腰间的玉佩时,他就面浮愠色,拂袖将我挥倒在地。
新婚当夜,我与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新婚当夜,他去了别的寝殿睡的。
我复抬眸,看了看殿内举止大方、与李阮侃侃而谈的武琦玉,突然有些想笑。
亏我还嘲笑这批歪瓜裂枣、小家子气的秀女,只怕当初我与李阮初见时,也是这般局促、小家子气吧。
只是,只是后来,在姑母的催促下,在父亲母亲的催促下,我拼命地想要个孩子以保住皇后的位置、保住父亲在前朝的位置,这张脸皮才厚了起来,想着法儿地勾引李阮,纵使李阮不上钩。
但在我这儿如何也不上钩的男人,此刻已主动去揽了另一个女子的腰。
“阮哥哥你不是有厌女症么?”武琦玉挑着眉头轻哼了一声,疑惑道。
我亦有些疑惑地趴在窗棂上,烛火细微跳动的光里,李阮的眸光明明灭灭,却终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一挥指便用内力的劲风打灭了烛火。
内殿瞬时一片昏暗,我瞬时啥也看不到了。
我咬咬唇,只得转头换个姿势,将耳朵凑近我戳破的缝里,听里面的动静。
这二人的窃窃私语夹杂在晃动的床榻间,令我颇有些听不清,但我又很想听清他们会谈论些什么,便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凑得更近,只是我越凑越近时,便越感觉这窗户好像故意与我作对,离我的耳朵越来越远。
“吱呀”一声,我颇感不妙地转过头,只见这扇窗户缓缓开了,不知是被我凑耳朵凑的,还是被这夜风吹的。
更让我觉察不妙的,是窗内一道迫人的目光。
哦嚯——这可真是凑茅厕旁睁大眼睛找屎。
“陛,陛下,臣妾给陛下请安。”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李阮,下意识就想溜,但却被人提住了后脖颈。
“王柠栀,好看么?”李阮敞着亵衣,露出了宽阔结实的胸膛,勾着唇,眼神带笑地看着我。
我恍惚有些想起昔日勾引李阮时曾摸过这满是肌肉纹理的胸膛,手感甚好,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朕倒不知,皇后有这等癖好,”他看着我点头,轻哼了一声,转而眯眼笑道,“怎么,皇后还想继续看?”
我瞬时头摇得像筛子,他满意地放下了提溜我后脖颈的手,我继而想溜,走到一半却顿了顿,仍不死心地回头问道:“陛下不是有厌女症吗?”
清浅月色下,他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眸子漆黑如寂静的夜空,眼中却是一丝笑意也无。
看得我有些迷茫,心里也颇有些慌乱,我方想走,他却在窗边伸手揽过武琦玉的腰,冷笑道:“你觉得呢,朕的皇后。”
我转过头,低眸,笑而不语,心中莫名的慌乱也沉将下来。
哦,原来他不是得了厌女症,是厌我。
原来他不动后宫任何一个女人,是为了给他的青梅竹马武琦玉守身如玉。
5
按德公公的话来说,我终是安分了一些,安分到李阮都觉得我有些不正常,想来栖凤殿看我,却被我拒在了殿外。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直到我还毫无反应后,便颇为不满地撂下一句“不识好歹”便走了。
我终日将自己关在栖凤殿里,终日不见任何人,就呆呆地躺在榻上,看着太阳升起,看着月亮坠落,饿了便起来吃点东西,不饿便继续躺着。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很慢,比之在宫中三年的时光还要慢。
“娘娘,您怎么了啊……”小扶不解,在我榻边抹泪。
我摸摸她的头,看向守在一边的小池子,道:“小池子,你我认识多久了?”
“回娘娘,十年了。”小池子低着头,轻轻道。
我抬眸去看他的脸,他不算好看,扁平的一张脸,没有特色的五官,扔在人群中便认不出来,可就这样平平无奇的人,跟了我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