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不能不说,陈守鼎的确是个人物。
太监来报,陈守鼎率着五千残兵,愣是攻到京城了。
皇帝正气定神闲地在与我下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皇帝这么气定神闲是有原因的,陈守鼎的确没走远,他手中剩下的不过五千残兵,这一路厮杀下来又已减半还疲惫不堪,还没攻到养居殿,便已经溃不成军。
皇帝这才悠悠地结束了棋局,起身前去查看。
雕梁画栋的宫殿,在黑夜里静默着,像一头头拱着背脊沉睡的野兽,火把熊熊燃烧,像是要将天都捅破一个洞来。
陈守鼎手中紧握长剑,剑尖滴着黏稠的鲜血,士兵包围着他,他走一步,包围就缩小一圈。
精钢制成的剑划过青石地板,刺拉拉地响。
陈守鼎目视前方,背脊挺得笔直,看着前方向自己走来的皇帝。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这个人,从前给过陈家无上的荣耀,也是这个人,将他的妹妹远嫁,逼死他的父亲。
现在,他要覆灭整个陈家。
他从前是他的侄子,如今是他的乱臣。
皇帝目底无波:“陈守鼎,你真叫朕失望。”
陈守鼎嗤笑:“哈哈哈,姑父啊,姑父,你骗得了别人,唯独骗不了我。
“你是在忌惮陈家,你忌惮陈家的百年世家根深蒂固,你忌惮我与三殿下关系好,你更害怕,你怕有一天,整个陈家会脱开你的掌控!”
“眼下这一切,不都是姑父的谋算吗?哈哈哈,我陈家,我陈守鼎,在前线拼死杀敌,将生死置之度外,保得你在这京城翻云覆雨,将屠刀对准我陈家。
“派出您的四殿下,趁着我陈家军精疲力竭的时候,就地坑杀,而后再给我陈家扣一顶大逆不道的罪名。”
陈守鼎眼底流露出悲凉,腮帮子激动得发抖:“陈家百年忠心耿耿的效忠你不信,你只信你的猜忌。
既然你那么想要陈家造反,反正陈家已经被你削减得一无所有,反正已经担了谋反这个名,既然这样,我为何不干脆反了!我何不反了!”
皇帝面无表情:“终究是朕恩宠陈家太过,让你们忘记了君臣本分。”
他似乎也觉得多说无益,挥一挥手,御林军便要上去生擒了陈守鼎。
“父皇!”
段谨禹得到消息,漏夜而来,跪在冰冷的台阶上,眼神近乎哀求地望着皇帝:“父皇,舅舅已经被你逼死了,表妹也嫁到东秦了,难道,就真的不能,给陈家一条活路吗?”
皇帝眼神阴狠地射向段谨禹,走了两步到他面前:“你是觉得,朕不给陈家活路是吗?你倒是想过没有,你给朕活路了吗?”
皇帝一掌将段谨禹掴在地上:“朕现在能压得住陈家,你呢!你对陈守鼎如此信任,等朕百年之后,你娶了陈锦锦,这朝野岂不是要翻过来姓了陈?朕是为了谁?朕是为了你!”
“父皇,陈家忠心百年,是断断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你拿什么保证!”帝王一怒,满庭寂然,“你是将沾满祖宗鲜血的基业建立在脆弱人性上!你让朕如何,将这个江山放心地交给你!
“帝王,本该冷心绝情,本该是孤家寡人,希望你经此一事,能成熟些,早日醒悟过来。”
段谨禹苦笑一声:“呵,原来是因为我,原来是为着我。”
段谨禹踉跄着站起来,猛地抽出身旁士兵的佩剑横在脖颈上,目光雪亮森然。
皇帝大惊:“段谨禹!你干什么!把剑放下!”
段谨禹不过半大少年,前半生一直仁厚宽善,连大声说话呵斥谁都是难得,此刻却是目光决然:
“父皇,儿子无能无德,接不下这个皇位,您既然是担心,陈家会因为儿臣而改变忠臣本性,那儿臣死了,总归可以了。”
皇帝此刻从心底里感到了害怕,他怒目圆睁:“你把剑放下!放下!”
段谨禹眸中含泪:“眼下是儿子而非臣子在恳求您,放过表哥,让他离开南朝,还他自由,他本霁月清风的少年郎,是为我所累才在这权力场里勉力支撑,这是儿子欠他的。”
话毕,段谨禹长剑横上脖颈,毫不犹豫地一划,鲜血四溅。
陈守鼎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仿佛笼中困兽,四周的禁军都被吓到了,放开对他的钳制,陈守鼎跪下,双手捧着脸痛哭不已。
这一切,都落在了一个人的眼中。
段谨禹的身子倒下去的那一刻,皇帝看到了他身后的皇后。
一身寝衣,匆匆而来,满目晶莹泪光,双手颤抖着,不敢相信儿子的离去。
他们之间隔着段谨禹,隔着生与死。
9
尾声。
皇后疯了,渐渐地不再识得人,皇帝每回去看她,她都疯疯癫癫,张牙舞爪地将皇帝赶跑。
安静下来的时候,便总是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痴痴地,一声一声地叫着“阿硕。”
仿若窗外杜鹃啼鸣,声声泣血。
不知在她所看到的幻境里,是否是她与皇帝最为恩爱的那段日子,那段“车轿可同撵,来往不跪迎的日子。”
皇帝名讳段硕,当年与皇后情浓之时曾说,他们是夫妻,是不拘礼法,伉俪恩爱的夫妻。
也不知皇后疯癫之间,会否有清醒之时,想起曾经一切会否觉得,这此生,不过是痴梦一场空。
我达成所愿,自然不会留在宫里,更加不会顶着皇后的脸,为人替身。
段硕后宫三千人,粉黛颜色何其多,他怎么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小小的沈贤妃爱他如命。
沈姐姐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何等的贤淑温良。
我曾受沈姐姐照顾,脱了奴籍,又得了本钱,将家中的胭脂牌子经营起来,我本卑贱,能重新开始,全得沈姐姐照顾。
我这样好的沈姐姐,却死在了深宫之中。
凭什么呢。
帝后既然情深,何以皇帝要来招惹我的沈姐姐,只因着她与皇后有着相似的一双眼睛,便要在她身上瞧出皇后身上没有的温驯谦恭来吗?
段硕曾经那样盛宠过我的沈姐姐,沈姐姐也是女子,怎会不渴盼夫君的爱情。
沈姐姐的盛宠为皇后所恼怒,陈家便下手替她除了沈姐姐。
可怜我的沈姐姐,难产血崩之际,被人告知这须臾数年的恩爱,不过是一场痴情错付。
生下来的四殿下,也必须韬光养晦,甘做自己哥哥的陪衬,小心谨慎的,才能活下来。
陈家在她死后更是将她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不许人来提及,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于这世上。
没有人记得她,也没有人可以提起她。
记得曾在话本子里读过一句话,这真正的悲剧,无外乎是每个人都做了正确的选择,结局却一步步地差到不可挽回。
细下想来,皇后也没有错,她曾那样期盼两心相许,得到后,自然不允许再有任何的失去。
皇帝也没错,他选择了动手清理强大的外戚,保住皇家稳固。
我也只是站在我的立场上,做了我觉得应该要做的事情。
结局如愿了吗,或许吧。
作者:小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