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澄澈打开了油纸包,小心得不舍得撕坏一个角。
她塞了一片桂花糕在嘴里,虽然仍不好吃,她却露出了春色里最甜美的笑容。
从那开始,每年乐将军的生忌,她的窗台总会准时出现一包一模一样的桂花糕,哪怕白以书离京的三年里,也未曾间断过。
乐澄澈凭着这些想,白以书大概也是喜欢她的罢。
花树下一段雪白的衣角翩跹闪现,却是白以书追了出来。
“白以书……”
他却后退了一步,保持了一个规矩的距离,一丝不苟地行着礼。
“王妃殿下,请回到席上去,犬戎的使臣皆在,您未经皇上允准便仓促离席,于礼不合。”
年轻人那张沾染了些许沧桑的脸,无论如何都跟记忆中的少年重合不起来,明明是一样的眉和眼。
“白以书。”
他再后退一步,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
“白以书!我喜欢你!”
白以书终于抬头,承受着她灼灼的目光,眸中挣扎着一丝艰难的割舍,终于再次归为沉寂。
白以书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王妃,微臣也快要娶妻了,是母亲生前给定下的,她陪伴了微臣三年,在微臣生命中最低谷的时候。”
乐澄澈眼里的光终于也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冷却了下去。
她甚至淡笑地问道:“你喜欢她么?”
“喜欢。”
“那就好。”
乐澄澈长长舒了一口气,自嘲地道,“生平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了,还真是有些伤心哪。”
“王妃殿下……”
她打断了他,“多余的不用再说了,我现在有点尴尬,你可以先走么?”
“澄澈,王爷他这些年对你好么?”
她刚张了张口,忽听一个不太正经的声音,道:“那还用说么,看看她都被本王骄纵成什么样了,一会儿工夫不见,就跑到这私会小白脸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澄澈反而松了一口气,大概是在此人面前尴尬的次数太多。
连多余的掩饰也不用,回脸直接就可以怼,“你哪来的自信说别人?我见过最小白脸的人就是你。”
顾攸宁听了这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越活越年轻了,哎,这可怎么好,你说本王不会长生不老吧?”
乐澄澈道:“有可能,毕竟祸害遗千年啊。”
顾攸宁沉重地道:“那样不好,本王就没有机会变成风度翩翩的中年美大叔,岂不是我大齐百姓的一大损失?”
他俩斗起嘴来基本就没有旁人什么事了,白以书便告退回去了。
他一走,乐澄澈明显身体一松,有点站不住。
顾攸宁扶了她一把,问道:“这下死心了?”
“死心了。”
“放下了?”
“放下了。”
“那咱回家吧。”
澄澈站在原地没有动,“你几时给我写休书?”
顾攸宁的脚步一顿。
片刻,他回过头来,作西子捧心状,“丫头你果然是没有良心,过了河就拆桥。”
乐澄澈:“明日清早起来就写吧。”
“……”他默了一瞬,忽然虚弱地笑了笑,爽快地道,“好。”
8
乐澄澈最终也没等到那封休书。
大齐边境的狼烟没能等到天亮,当京都的人们还做着香甜的美梦,大齐南境的数余座城池已经陷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天色微明之时,老管家步子踉跄地敲开了卧室的门。
乐澄澈一个咕噜爬起来,“什么事?”
老管家的声音里透着惊惶,“宫里急召王爷入宫,传召官走得仓促,什么事情却没说。”
乐澄澈点点头,“既然尚不知道是何事,就不要自乱阵脚,你先去把王爷的朝服取来。”
管家的脚步远去了,乐澄澈才去扯顾攸宁那繁复的罗纱帐。
“顾攸宁,刚才……顾攸宁!”
床上的被子卷成一个筒,裹在其中的顾攸宁面色白得骇人,原本完美到招恨的面容扭成一团。
他紧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无形中有一只躲不开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乐澄澈把他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摸了一手的汗。
夏日里,他身子却冷得像冰块似的。
求生的本能逼着顾攸宁找寻热源,他不由自主地贴住了乐澄澈,手臂紧紧地圈住她的腰,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她温暖的怀抱里。
如同溺水之人在最后的窒息时刻,抓住了他的浮木。
“别走,我怕。”
乐澄澈拨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犹豫了一下,一只手回搂住他,空出的一只手一下一下安抚拍着他的后背。
微熹的晨光透进了轩窗,顾攸宁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攸宁……”
“我方才怎么了?”
乐澄澈一愣,“我还想问你呢,你方才吓死我了!”
顾攸宁坐起来喘了口气,回想了一阵,“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被魇住了。”
“……”澄澈松了口气,“你方才吓死我了。”
顾攸宁挑了挑眉,刚想说些什么,门外等得焦急的管家再次敲响了门。
顾攸宁到时,朝堂上早已炸开了锅。
大魏自高祖在时便一直是大齐的一块隐患。
到了先帝时期,几乎倾举国之力再加上一个骁勇善战的乐将军,这才将这条不怀好意的恶龙打回老家,十余年间不敢再犯。
可是没想到,也仅是十几年而已,大魏铁骑就毫无征兆地卷土重来,一夜之间连破大齐边境五城,打得大齐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第一时间皇帝就派了使臣过去,但是对方主将竟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直接将其斩于马下祭了旗。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魏国此举竟是要直接撕破脸面,誓逼顾氏江山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奋起迎敌一条路可走,大齐国力兵力不输于魏。
可是,高位上的皇帝皱着眉头,看着下方负手不语的顾攸宁。
四目相对,兄弟俩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大齐没有可与魏军匹配一战的统军良将。”
朝堂上的风声很快传了出来,不消一日,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了大齐边境战事吃紧的消息,一时间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顾攸宁还没有回来,乐澄澈头一回觉得王妃这个头衔有用。
她畅通无阻地进了宫,在宣政殿前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顾攸宁。
看到她,他原本沉重的脸色更沉重了些,“你来做什么?”
乐澄澈道:“出兵之事迫在眉睫,我们不能再等了!”
照魏军这个趋势,多耽搁一天,便又会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惨遭屠戮。
“我知道,”顾攸宁又重复一遍,“所以你来做什么?”
“我来向皇上请愿领兵。”
顾攸宁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闻言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就往宫外走。
他手劲很大,乐澄澈挣脱了几下竟挣不开,不由急道:“顾攸宁!”
顾攸宁的脸比锅底还黑。
乐澄澈:“我爹读书不多,很多大字都认不全。
“但是他在世时有一句话常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顾攸宁:“道理我都懂,但是你现在立即给我回王府。”
乐澄澈:“我从小跟着我爹在南边长大,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里的环境。
“我爹死在魏军手里,此仇我记在心里从未放下,因此也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作战方法……”
“闭嘴。”顾攸宁粗暴地打断她,“大齐的男人还没死绝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女人上战场了。”
这句有气概的话从一天洗四遍脸的顾王爷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没有什么震慑力。
乐澄澈怒道:“你管不着我!”
顾攸宁冷笑道:“我管不着你?只要本王一日不给你写休书,你就一日是本王的女人,你说我管不管得着你?”
乐澄澈:“……你个混蛋,无赖!”
“本王无赖不是一天两天了,爱妃今天才知道?”
乐澄澈是跟他说不清了。
从守门士兵抢过两柄剑,扔了一把到他面前,“这样吧,你若能打赢我,我一句话废话没有回家绣花,如何?”
两个小兵听得肝颤,望望花容月貌的王爷,再望望凶悍的王妃,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王爷平时走两步路都嫌累,这不明显欺负人么。
乐澄澈没有给顾攸宁拒绝的机会,当先抽剑出鞘,利落地划下一道,挑衅地看着他,“拔剑吧。”
顾攸宁道:“你真要跟我比?不后悔?”
“废话少说!”
“那好。”
他没有去拣地上的剑,而是慢吞吞地跨出一步,定定地看着乐澄澈,哄孩子似的张开手,“来吧。”
乐澄澈拧眉,“你不用兵器?”
顾攸宁:“让本王拿剑对着亲亲爱妃,本王不舍得。”
乐澄澈:“……”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这放嘴炮,心一横,提剑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
下一瞬,两个小兵瞪大了眼睛,下巴壳子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澄澈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对面拿着剑的顾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