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家的马奴跟着我进了宫,做了太监守在我身边,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十年前的大雪天里我看着在马厩里快冻死的他心生怜悯,让他去了柴房,着人拿了被子、热汤给他。
他就此跟了我十年,不过因一床被子、一碗汤。
但我与李阮之间,又何止一床被子、一碗汤,何止三年的时光,何止只有勾引与厌恶。
这其中,还有我刺破了无数次手指给他绣的方帕,还有每个冬天里恰到好处的暖炉,还有夏日里的冰镇荔枝,还有御书房里总会点上的安神香……
他开始总会拒绝,但后来也会接受一些。
致使我总是单纯地以为,他只是得了厌女症,等他好了,等他好了,我们就会做正常的帝后夫妻。
我们就会恩爱无比,我们会有个孩子,这个孩子会被封为太子,我不用担心我爹在朝堂会被人弹劾挤压,我不用担心会辜负姑母与家族的期望。
如今看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我将被子缓缓盖过头,像茧一样将身子蜷了起来。
我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泣不成声。
“娘娘……”小扶不解的糯糯的声音在被子外响起,被小池子“嘘”了一声后就噤了声。
“娘娘累了。”小池子轻轻道,接着便是一只手轻轻拍在我被子上的声音,我蜷着身子,莫名有些心安。
然而就在我即将睡着时,宫外突地响起大宫女快步奔来的脚步声与惊呼:“娘娘,不好了娘娘……”
6
我的心莫名慌起来,剧烈地跳动。
“出什么事了?”小池子代我问了。
“娘娘,国丈大人被查出贪墨受贿,扰乱科举,惹得陛下大怒,已命人押了国丈大人进了刑部大牢……”
大宫女的话宛如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起,我立时从床上弹了起来,顾不得抹泪,忙让小扶给我梳妆洗漱,我要去乾清殿。
我父亲在还没成为礼部尚书之前,曾经是结党营私过,也有些小贪,但如今坐到了尚书之位,我又成了皇后,已全然改了这些毛病,怎会贪墨受贿,扰乱科举。
然自李阮掌权以来,重科举,重民生,改制度,减税收,眼看着大辞兵强马壮,民富国安,我爹却在这个档口出了这等事,无异于在老虎头上拔虎须。
我立时传了轿辇去乾清殿,天已有些炎热,我奔到乾清殿时,殿里正扔出一撂一撂的折子,传出李阮的怒吼:“奸臣,奸臣!竟敢混乱朝纲,仗着自己是国丈,倒越来越不将朕放眼里!”
我不明所以,刚下了轿辇想进殿,却被李阮的贴身太监小清子拦在了殿外。
“娘娘恕罪,陛下特意嘱咐了奴才,不得放您进去。”
“若本宫非要进去呢?”我冷了神色,扬手就要推开他,四周守着的侍卫很快已拔了刀近上前来,我无法,只得松手。
“陛下。”我急得在殿外大声喊他,内殿却是无任何回音。
“李阮!”我再度喊了一声,小清子见我直呼皇帝姓名,已惊得要软跪在地。
我顾不得这些,继续喊,我要进去,我要看这件事的始末,我要知道我爹是不是真的贪了墨,无论如何,我都要救我爹。
我喊了良久,喊到嗓子都哑了,里面才冷冷地传出一句:“王柠栀,你是想你的父亲早点死吗?”
我霎时噎了,不发一言,转身出了乾清殿,对小池子道:“去福宁殿。”
小池子立时让小黄门抬着我去了福宁殿,福宁殿里亦是一片寂静,殿门紧闭着。
我凝视着那紧闭的殿门良久,突然有些想笑。
但我却不死心,下了轿辇跪在那紧闭的殿门前,高声喊道:“母后——”
里面无人应答,我接着喊:“求母后怜惜栀儿……”
依旧无人应声,我跪在地上,叩了一首,接着道:“姑母,求姑母救救我爹,救救王家……”
天气炎热,我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头,青石砖渐渐染了我的血色,太阳炙烤得我几乎要晕过去。
我流着泪,再度叩了良久,才听得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德公公。
他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将药瓶递给我道:“皇后娘娘,您这是何苦啊……”
我却不置可否,如见救星般抓住了德公公的手腕,道:“公公,母后可曾要您给本宫带什么话?”
德公公皱了皱眉,脸上皱纹横生,轻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才附到我耳边道:“娘娘,太后说您得先想个法子要个孩子,这期间她可使人拖着国丈的事,娘娘,您明白吗?”
我咬着唇,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皇后有孕,其母家无论犯了多大的罪,都会酌情处理,至少在皇后有孕期间必不会见了人脖子血。
太医诊断出有孕最少也需一月,这一个月里,姑母可以帮我拖着,亦可趁此查清我父亲是否真的贪了墨。
我低下头,咬着唇,唇被我咬破出了血我都不知,泪顺着脸颊滴到嘴里,和着血的铁锈味儿,分外苦涩。
我,还得去勾引李阮。
“去……去玉嫔那儿。”
我接过德公公的药瓶,扶着小池子的手趔趄地站了起来。
“去玉嫔那儿?娘娘不去陛下那儿了么?”小扶不解地问道,忙接了我手中的药瓶在另一边扶着我。
“去玉嫔那儿!”我抹了抹额上的血,咬咬牙道。
我得去玉嫔那儿,我得去请教武琦玉,该怎样才能让李阮不厌恶我,该怎样才能让李阮同我行房事。
7
我到武琦玉寝殿门口时,终于不再是面对紧闭的大门。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我家出了这档子事我竟会过来找她,讶然之情溢于言表。但她却是好好地、客客气气地将我迎了进去,着宫女送了茶来。
“本宫想着,来问问你是如何与陛下行的房。”我端着茶,看着她道。
她正饮着茶,被我问得一下便呛住了,直咳了好几下,才似没听清般复问了我一遍:“娘娘您说什么?”
我抿唇不语,沉默了良久,正欲再度开口,却见她看着我不明不白地笑道:“娘娘觉得,陛下很爱臣妾吗?”
我敛了敛眉,突然有些不明白她问这句话的意思,李阮为她做了这么多,难道不爱她吗?
更让我不懂得是,这个问题,她不是该去问李阮吗,为何要在这个关口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