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当心!”湫月急呼,“现下我们该怎么办?这个孩子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
我踉跄几步,一阵恍惚。
“小姐,你怎么了?”
“留不得……”我喃喃低语,惶惶然抬首,死死盯住湫月的脸,“孩子留不得。”
湫月惊恐难掩,双唇轻抖,“小姐想做什么?”
我摇摇头,抚摸着腹部,悄然落泪。
当夜,我便将皇后有孕之事对李肃和盘托出。
我看着他先是呆愣住,而后俊朗的面上逐渐变得狂喜,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弥月怀孕了,朕有皇子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如今体弱,如何承受得住,朕得马上去看看她!”
“不行!”
还未等我开口阻止,李肃兀自在门口急刹住脚,“她不会见朕,她如今对朕避如蛇蝎。”
“姚莨,你帮帮朕。”李肃忽地望向我,“朕看皇后对你颇为亲近,就由你来帮朕照料皇后这一胎可好?”
我脑中一片空白,木然点了点头。
8
我开始频繁出入坤宁宫。
初时,雁禾将我呈上的保胎药验了又验,才敢送给皇后服用。
肖皇后总是笑笑,称没有必要,不过每次吃完药,她总嫌苦,定要拉着我一同品尝她宫里新制的甜点。
我回回对上她无比信赖的眼睛,须臾又撇开。
半夜,湫月忧心忡忡趴在我床边,“皇子落地,帝后是否就会和好如初,那我们的任务是不是就失败了?
“小姐,到时候我们……会被杀吗?”
我翻了翻身,将寝被裹得更紧,轻声道,“不会有那个时候。
“你放心,我们都会活着。”
肖皇后孕五月,腹部隆起已是遮无可遮,她索性走出坤宁宫昭示众人。
李肃大喜,亲写下诏书,预备大赦天下。
只可惜,还未等到诏书下发,肖皇后却猝然胎死腹中。
一盆盆血水从坤宁宫寝殿内端出,李肃不顾劝阻,执意守在皇后身旁,紧握住她的手。
太医稳婆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胎儿已成型,若再不排出体外,肖弥月怕是有性命之忧。
我站在屏风外,迟迟不敢入内。
里面肖弥月凄厉又极力隐忍的低呼声,如同一把利剑凌迟着我的耳朵。
方嬷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卑微恳求着满天神佛庇佑娘娘。
雁禾泣不成声,冲上来拼命厮打我,“都怪你个害人精!狐狸精!定是你下毒害了我家娘娘,我家娘娘如此信你,待你这般好,你却恩将仇报,我要杀了你!”
我不做抵挡,任凭雁禾的巴掌拳头落在身上,痛意麻木,我只觉得口中苦涩,脑海里一片混沌,连思考的空隙也无。
“好了!好了!”
“出来了!”
内间响起稳婆的高呼声,众人不约而同舒展了一口气。
我骤然一松,还未过片刻,便猛地被当头一脚踢在心口。
明黄色的衣摆晃动,我捂住疼痛欲裂的胸口,眼前一阵阵模糊眩晕。
“贱婢!”李肃眉目阴沉,背手而立睥睨着我,“竟不知这副皮囊下藏着如此丑恶,朕千不该万不该,令你有机会接近弥月。
“如今你戕害皇子,毒害皇后,罪无可赦,死都便宜了你。”
李肃朝外一招手,三五个太监鱼贯而入,重重将我按在地上。
“带去慎刑司,让她将里面的手段挨个试遍,仔细吊着她一口气,别轻易折磨死了。”
我闭上眼,神情木然,却荒谬地生出一种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的实感。
肖弥月万幸得以保命。
而我的命恐是再也保不住了。
我任由整个身子浸入墨色,心中却难得觉得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一股光亮挤进来,我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一尊玉佛泛着柔光,突兀地出现在这阴暗脏臭的牢狱里。
如此格格不入。
我一张口便呛住,猛烈咳嗽牵动残破的躯体,铁锈味瞬间布满口鼻,“你也觉得……是我做的吗?”
肖弥月脸上并无惯常的笑意,她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许久才轻语叹息,“我知道不是你。”
“抱歉我来晚了。”她伸出手,细细抚摸我凹凸不平布满血痂的脸,“听说你遭了这么多罪,却始终一声不吭,难道不痛吗?待在这里不会觉得害怕吗?”
我勉力抬头,迎上她的双眸。
里面没有失望,没有憎恶,只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愫,像极了许多年前,我在庙里匍匐膜拜的观音菩萨。
我胸腔久违酸胀,顷刻间,泪如雨下,“很痛,也很害怕。”
锋利的齿鞭令我胆寒,冰冷的刀具让我颤抖。
我也是凡胎肉体。
也曾是爹娘的心头肉。
我不是天生冷硬坚强,只是这世上,我早已无人可依。
无人怜我,信我,疼我,爱我。
无人会将我搂进怀里,慰藉我,吹吹我的伤口,呼痛只会令自己显得更加可悲。
但其实,我也好痛,我也会害怕。
9
我浑浑噩噩,不知躺了多久,亦不知身在何处。
身下蓬松柔软的触感,让我险些以为自己已经得到解脱,直到苦涩的药汁灌满口腔,我才清醒过来。
“总算醒了,”肖弥月捻着手帕,擦了擦我的唇角,“没事了阿莨,陛下已经赦免你,你可以安心待在坤宁宫养伤。”
我缓缓转动眼珠,默了许久,还是咽下了几欲冲口而出的话,只点了点头应道,“好。”
在坤宁宫养伤的日子,弥月几乎时时陪伴着我,我们一起作画,种花,品茗,谈天说地,时光变得宁静而悠长。
期间我一次也不曾见过李肃,虽心有疑惑,但又很快消失不见。
因为比起这个,我心里藏着的秘密更令人焦灼不安。
每一日,我都在坦白与侥幸中来回拉扯,直到长久担忧害怕的事终于发生。
“皇后娘娘!”
雁禾带着一队禁卫军,直直走进殿内,众人俱面色凝重。
“娘娘,出事了。”雁禾匆匆一伏身,急道,“前面传来消息,扈国今早突然撕毁休战合约,调派大军来犯。”
我一紧,手中茶杯差点跌落。
“慌什么,”肖弥月扶住我的手腕,“两军并非第一次交战,再如何打都是前线之事,自有陛下坐镇。”
“恐怕此次并非这么简单,”雁禾抬眼朝我一瞥,难掩忧心忡忡,“禁卫军已经在皇城周围捉住了几波扈国奸细,陛下震怒非常,说不定已有奸人潜入——”
“皇后娘娘,事出从急。”禁军首领抱拳行礼,抢断道,“属下乃奉陛下之名前来,一则便是护送您前去紫宸殿避险。”
“这是为何?难道宫内已经不安全了?”肖弥月面色顿时肃然,背脊绷直。
“是,扈国几路精兵已潜入皇城,怀疑意图对陛下与娘娘不利。”禁军首领又一抱拳,“时间紧迫,烦请娘娘先行移步至安全之地。”
“好,那我们这就走。”
“我不去。”我倏地挣脱肖弥月的手。
“阿莨你——”
我转而重重跪在地上,双手端正交叠,以额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