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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殿倒塌后,鄢绿水请旨降罪。
不过是倒了一座房子,皇帝并不太在意,却是在听闻小黑熊将七皇子叼走后,命鄢绿水把熊送出宫。
鄢绿水顺势请旨归家,皇帝允了。
鄢老夫人看到鄢绿水回来,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如今皇子们也都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你提前出来领个官职,将来也方便。”
如今德妃倒台,七皇子失势,鄢家的意思是追随圣宠正隆的三皇子。
见鄢绿水有些不高兴,鄢夫人出来劝道:“我知道你在宫中与七皇子交好,但你身上背负着鄢氏一族的荣耀,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是。”
鄢绿水低低地应了,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一夜七皇子孤单的身影。
——鄢绿水,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自己决定不了,她只是侯府掌控下的一个傀儡。
不久之后,皇帝下旨,让所有成年皇子出宫建府,分别封王,参与朝政。
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在观察,观察哪个儿子最能继承大统。
七皇子也被封王了,封号为“恭。”
“在貌为恭,在心为敬。
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皇帝给他这样一个封号,显然别有深意,是在警告他不要闹事。
其余王爷都在六部三司任职,唯有恭王在瀚文馆,整日与书籍为伴。
恭王似乎真的很安分,只要是关于他的消息,都是“王爷如今在瀚文馆念书。”
他每天都在念书,夙兴夜寐,有种要把以前没读的书都补回来的架势。
鄢绿水有时从瀚文馆附近经过,总会恍惚地想,曾经那么讨厌读书的人,是如何耐下性子读书的。
吉庆十七年,恭王献出前朝全史,立大功。
皇帝大悦,擢其为刑部侍郎,执掌刑狱。
恭王为人恭谨谦厚,任职期间冤假错案大大减少,民间敬称为“七贤王。”
鄢绿水在上朝时常有碰见恭王,看着他温和谦逊地与其他朝臣交谈,总觉得不真实,就好像他戴上了一块假面。
比起恭王在朝中的好人缘,鄢绿水就差劲很多了。
她从小性格就冷淡,皇帝还让她管京畿安防,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同僚们私下都叫她“小阎罗。”
皇帝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竟开始缠绵病榻,一连数日上不了朝。
如今朝中对三王爷的呼声最高,但皇帝一直都没下旨立储。
三王爷一派很着急,总是三日一小奏五日一大奏,催促皇帝赶快立储。
鄢绿水冷眼看着,皇帝如今虽然病了,但心中肯定不愿承认自己大限将至。
三王爷一派这样急功近利,简直就是在往皇帝心口递刀子。
终于有一日,皇帝爆发了,强撑病体上朝,将三王爷近来的政绩批得一无是处。
朝中风向一时间乱作一团,人人都在重新观望。
一个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鄢绿水一身夜行服潜入了恭王府。
恭王当时刚刚沐浴完,身上松松地披着一件亵衣,刚走进寝室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王爷,是我。”
鄢绿水压低了声音。
恭王“唔”了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鄢绿水便松开了他,单膝跪地道:“方才实属不得已,还请王爷勿怪。”
恭王低头看着她,懒懒地笑了,似是嘲讽道:“鄢将军武功越发进益了,本王那些护卫竟然一个都没察觉。”
鄢绿水低下了头,没回应。
恭王心中叹了一声,怎么还是这么沉默寡言,他不说满三句,就绝不会接口。
“说吧,半夜三更地来找本王有何事?”
“三王爷一派近日在筹谋大事,恐怕对圣上不利。”
鄢绿水面无表情地说着石破天惊的消息。
恭王瞳孔缩了缩:“什么时候?”
鄢绿水再次摇头。
虽然鄢家站三王爷一队,但毕竟不算心腹,这种内部消息她听不到。
逼宫造反这种事,若不是涉及了调动军力,而鄢绿水刚好就在京畿大营,恐怕都难以察觉。
恭王嘴角带出一抹玩味的笑,问道:“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你是三王派,这莫不是三王新出的把戏?”
“三王爷外柔内奸,于国于民非明君之相,我愿为天下百姓另择明主。”
鄢绿水说得大义凛然。
她曾经亲眼看见三王爷的大舅子当街打死人,可三王爷却派人去大理寺压下这个案子。
有时候从一件小事,就可以看清一个人了。
恭王道:“你凭什么让本王信你?”
“鄢家第十三代世孙鄢陵,愿为殿下不二之臣,护殿下千秋盛世,百代平安。”
她称呼他为殿下,是在回答那天夜里的问题。
——鄢绿水,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会。
这个答案她想了这么久,久到绝对不会反悔。
夜色浓重,烛火闪烁,昏黄的光笼罩在他们身上,仿佛一幅画。
过了很久,恭王笑了:“我信你。”
话音一转道:“不过你得把小黑押在这。”
鄢绿水闻言愣了愣,这么些年,她一直把小黑当自己的儿子抚养。
恭王讨要小黑,无疑是将她死死绑在一条船上。
时间是一把尖刀,把所有人都雕刻成不同的模样。
鄢绿水此时才醒悟,恭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助哭泣的少年了。
他有城府,有手段,有拥趸,他是一只潜伏在夜色里的狼,蓄势待发。
6
由于不知道三王爷何时举事,鄢绿水心中总是惴惴不安,生怕某天早上醒来,就听到三王爷谋反成功的消息。
恭王安慰她不必担心,一切尽在掌握,让她在京畿大营等消息。
这一天来得很快,鄢绿水正在练兵,就听到小兵通报。
恭王派人给她送了印信,这是动手的意思。
鄢绿水丝毫没有犹豫,披甲点兵,带三万精锐入宫救驾。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三王爷面露惊愕地看着大军,慌张地指挥部下对抗。
殿门被人轰然踹开,鄢绿水于刀光剑影中向恭王走去,然后擦肩而过,单膝跪在了龙床前:“微臣救驾来迟,还望圣上恕罪。”
龙床上的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看了看鄢绿水,又看了看床前站着的儿子们,终于颓然地倒回床上。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大限将至,憋着一口气处理了三王爷,然后开始放权。
鄢家收到消息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鄢老夫人震怒地用龙头拐杖打了鄢绿水:“你知不知道你冒了多大的风险,一着不慎,鄢家百年基业就被你毁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鄢绿水第一次在责骂中抬起头来,眼含热泪地反问:“我没有良心?你凭什么这么说?”
“从小到大,我都是为你们而活,为了鄢家而活。
我一步都不敢错,一步都不敢自己走,我太害怕了,害怕因为自己的错,辜负了鄢家先祖们的牺牲。”
“可我宁愿生在平凡百姓家,宁愿吃糠咽菜普普通通地度过一生,甚至宁愿一出生就被溺死。
你们总说是为我好,要我也为了鄢家牺牲,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十八岁以前,鄢绿水每天都想去死,她没有朋友,没有自我,活在长辈们的掌控之下。
她实在太累了,可她连去死都不能自己决定。
直到七皇子遇险,鄢绿水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
面对如此凶恶的黑熊,难道她不害怕吗?
害怕的同时,更多的是释然。
若是因此而死,皇帝势必会更加眷顾鄢家,那她也算偿还了鄢家的养育之恩。
她没想到七皇子会回来找她,背着她从山里走出来。
他问她为什么不笑。
那是因为心死的人找不到笑的理由。
当鄢绿水发现自己真的笑了时,感觉暖意从四肢百骸涌过来,就像棺材里的死人突然复活了一样。
从那以后,鄢绿水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不是为了鄢家,而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