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脸上有一条长疤,张牙舞爪地盘踞在脸上,恐怖而丑陋,他身材魁梧,身上伤痕累累却不见颓败之色,正是魏军的统帅魏恒。
乐澄澈走到他面前,道:“我是北渊王妃,我要杀了你。”
魏恒站了起来,小山一般,他双手被缚,却毫无惧色。
两国交战,自来胜方不杀俘虏,否则会为世人所不齿。
齐国刚打了胜仗,不敢背上这等于国威有损的骂名,天下人都看着呢。
更何况,他知道魏国来求和的使臣,马上就要到了。
这时候杀死他这个魏国的大将,对于齐国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有可能惹恼魏国,齐国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齐国皇帝不会这么蠢的,反正人已经死了,为了个死人不值当。
哪怕死的那人是齐国的王爷,皇帝的兄弟呢。
他自己也生于官宦之家,懂得皇权之下,焉有真心的道理。
所以他有恃无恐地看着乐澄澈,笃定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甚至还有些得意地道:
“原来你就是顾攸宁的女人?长得一般,说起来我有点后悔,不该就那么杀了顾攸宁。
“啧啧,那张脸长得,比娘们还俊。本将军应该把他带回去当两年男宠,玩腻了再杀。”
忽然刀尖抵住了他的胸口,乐澄澈道:“你就是这样把剑捅进了他的心脏吗?”
随着她的话音,冰凉的钝痛从魏恒心口上炸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没柄的刀。
眼前的女人身形模糊起来,魏恒的目光开始涣散。
乐澄澈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温柔又冷漠地问他,“痛吗?”
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倒退几步,身体晃了两晃,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
女人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你知道么,顾攸宁这个人啊最怕痛了,手指头不小心蹭破了点皮都得包得如春卷那么粗。
你用那么长的剑穿透了他的心脏,你说他该有多疼啊?”
毫无征兆的,乐澄澈将插在他胸口上的刀拔了出来,血花四溅间魏恒的头颅飞了出去。
没有任何停顿,她将刀转向了俘虏。
此起彼伏的哀鸣声中,手起刀落,地上很快滚了一地头颅,饶是刚从死人堆里滚了一遭回来的将士们见了,也不免胆寒。
可是乐澄澈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
“皇上。”副将声音都变了调。
皇帝闭目不语,良久,缓缓睁开眼睛,平静地道:“让她杀。”
副将内心在嘶吼,疯了疯了,皇家的人都疯了。
直到刀锋卷刃,百名俘虏无一幸免,全都身首异处,乐澄澈停了下来,缓了缓,向棺材走去。
她浑身浴血,仿佛地狱爬出来的女修罗,沿路的士兵皆自动分列两侧,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打开。”她说。
两名小兵站战战兢兢地推开了棺盖儿。
棺空无一物,只有一件白色的盔甲和一支染血的荼蘼花。
花朵已然枯萎腐败,她视若珍宝地捧起来贴在脸上。
从质问副将到屠杀一场,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温柔的神色。
她连同铠甲抱进怀里,转过来对站在高阶之上的皇帝道:
“我不认,一日未见到他的尸身,我便不相信他死了。我等他回来。”
她一步步走出深宫,无一人敢阻。
12
老管家亲手闭上了王府的大门。
王妃说了,王府谢绝吊唁,不办葬礼,不设灵堂。
管家佝偻着身体,摸了一把脸上混浊的泪。
有些不放心地回到后院,透过窗上的影子,他看见王妃将王爷的盔甲揉进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顾攸宁,你个骗子,大骗子,你不是答应了我吗,你说你会回来,你倒是回来啊,你个骗子……”
13
太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两鬓难掩斑白。
“澄澈,你也陪哀家一道拜拜佛祖吧。”
乐澄澈道:“我不信神佛。”
“爱家也不信,可是除了来跪佛祖,哀家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消解什么也做不了的苦痛。”
乐澄澈扶她站了起来。
她看着澄澈,眼中满是慈爱,“哀家有两个儿子,都说皇上比攸宁省心,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最让哀家省心的是攸宁。
“那孩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见,想做什么就会去做,做什么成什么,从不用人照拂,哀家养他,跟散养没什么两样。
“哀家知道你们私底下都说哀家偏宠他,那是因为哀家心中对他有愧。先帝之前有个贵妃,嚣张蛮横。
“一次竟因为嫉妒,就对先帝新宠的一名嫔妃动了死刑。哀家当时是皇后,自然不能放任她这样草菅人命。
“就罚她跪了一天,谁也不知道她当时有孕在身,就这样失了孩子。哀家也自责了一阵,可是扪心自问,哀家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贵妃后来就得了癔症,见了孩子就抢,且病情日益沉重,先帝失了耐心,就将她逐到冷宫关了起来。慢慢过了许多年,人们渐渐把她忘了。
“攸宁当时才四岁,粉雕玉琢的,谁见了都心疼得不得了。他正是活泼贪玩的年纪,哀家以为他由哪个宫女领出去玩了。
“傍晚时才发现不对劲儿,问乳娘,乳娘吓得够呛,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阖宫上下都疯了,整整找了他五天。每一块地皮都翻遍了,也找不到他。”
乐澄澈的心不由跟着揪了起来。
太后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似是不愿想起这段伤心事。
“最后有人在冷宫里找到了他,贵妃将他抱走了,宫人来来去去找人的动静惊到了她。
“她以为是有人要来抢她的孩子,就把小攸宁放进她陪嫁的楠木箱子里锁了起来。
“为了防止他闹出动静,还绑住他的手脚,堵住了他的嘴。找到他的时候,他满嘴的血。
“原来他自己挣扎着咬断了手上的绳子,但是哪里推得动沉重的箱子,两只小手都抓烂了。
“太医说再晚上一时半刻,他就救不回来了,都是哀家不好。
“如果哀家对他多上点心,早点发现他不见了,如果哀家早日联想到贵妃那里,如果哀家当时没有惩罚贵妃,如果哀家不是皇后……
“五天啊,整整五天,他在密不透风的箱子里辗转了五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该有多绝望,多害怕?他还那么小,那么小……”
太后突然说不下去,掩面痛哭起来,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就无法释怀。
乐澄澈不得不抱着她,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安慰道:“后来他回来了,好好地长大了啊。”
“是啊,”太后拿手帕试着眼泪,“上天保佑哀家把他找回来了,不过那件事给他留下来终身不可磨灭的伤害。
“他惧极了黑夜,不敢吹灯睡觉,若是灭了灯,须得有人一刻不离地挨着他,让他感觉到才行。”
乐澄澈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如果……如果没有人在他身边,他会怎样?”
“会喘不过气,冒虚汗,全身发冷,手足僵硬,心悸不已。
哀家曾试图要根治他这个毛病,狠心让他自己睡了两次,每次都以他晕过去告终。
“哀家也就不敢试了,小时候有乳娘陪着他。大了,他就点着灯自己睡,即使这样他也睡不好,噩梦连连,总是惊醒。”
乐澄澈:“所以他才在白日里动辄睡觉,是因为他夜里睡不好么?”
太后道:“是啊,可你们这几个孩子老嘲笑他懒,他也要面子不肯说,就由着旁人误会下去了。”
太后牵着她的手道:“哀家急于为他纳妃,说起来也有这方面的私心。
“盼着有个可人与他同床共枕,能让他睡个好觉。可是他对哀家说,此生非你不娶。”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你记不记得刚进宫的时候,你自己脾气坏得很,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
“一点都不讨喜,他却对哀家说那个小妹妹真可爱。这些年他对你的好,许多人都看在眼里,唯独你这个粗心的丫头觉不出来。
“哀家跟着急得不行,干脆挑明了给你们两个赐婚,他却不答应,说不能强迫你,须得你自己心甘情愿才行。
“累得哀家陪着他一茬一茬的做戏选秀。所幸他真的娶了你,皆大欢喜。如何,成婚这样日子以来你们小两口……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