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天蒙蒙亮,霍沅君便来长乐宫请安。
皇后有孕后,起床的时间并不固定。
她就在长廊下候着,暴雪天气亦如是。
皇后虽然有孕,可她也是身负帝宠的婕妤,大可不必自卑如此。
只有霍沅君清楚,自己早早请安并非是囿于礼节。
她只是想和皇后多多相处。
衣饰、谈吐、学识,近朱者赤,她会学着像谢静徽一样的。
她进殿时,宫人正在给皇后梳头。
皇后闭着眼斜卧榻上,青丝尽数垂于身后,缎子般闪亮。
美貌天生,后期保养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霍沅君向宫人使个眼色,赤着脚走过去,悄无声息将宫人替了下来。
入手丝滑,青玉梳缓缓向下。
离得这样近,她能闻见皇后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幽香。
卫玠也会留宿长乐宫。闺房帷幕之内,他是否也如自己一般,为这幽香而心神荡漾?
她胡思乱想,手上动作自然慢了下来。
谢静徽缓缓睁眼,正见她绯红面庞,笑了,“婕妤,怎么是你?”
她忙问:“可是我弄痛皇后了?”
谢静徽坐起身来,拉着她的手,“哪的话。”
她随口吩咐宫人,“去给婕妤热盏牛乳来,再去小厨房拿些奶糕。”
霍沅君咬唇,眼睛极亮,“回回来皇后宫里,总不会空着肚子。”
宫人奉上牛乳的功夫,太医院又派人送了药来。
浓墨般的苦汁子,谢静徽瞧也不瞧就让人倒在花盆里。
霍沅君不解,“皇后娘娘为何要将这安胎药倒掉,莫非嫌苦?”
谢静徽摇头,她也捏了块奶糕,“家母在时常叮嘱,是药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早吩咐过太医院不必再送,他们却拿陛下来压我。”
霍沅君心下微酸,笑容就有些勉强,“陛下也是关心娘娘。”
她错开话题,“我在家时,见堂姐有孕,日日躺在榻上,一应衣物不肯熏香,吃的也是人参、阿胶等物。还以为女子怀孕都是这样。”
谢静徽却说:“除非母体孱弱,不然母亲还是要勤加走动,若胎儿个头过大,生产便是一道鬼门关。至于熏香,我是不在意的,”
霍沅君说:“适才我为娘娘梳头,觉得娘娘身上香气,同内务府送来的龙涎、棋楠并不相同。”
谢静徽掌管后宫,自然知道今年贡上的龙涎香,悉数进了霍沅君的昭阳殿。
她笑笑,“这是家里传下来的方子,自己调着玩,你若喜欢这香气,我将方子写给你。”
霍沅君却问:“长日无聊,我能否和娘娘学习调香。”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谢静徽见她杏眼里满含期待,又想起了自己的雪魄,不觉颔首。
却又不忘嘱咐,“因我有孕,调香时,麝香这味是不用的。”
霍沅君脆生生应了。
昭阳殿内,婴儿拳头大小的明珠分散各处,明照殿内。
霍沅君就窝在卫玠怀里,眯着眼,要卫玠替她揉肩。
她身上的香气是网,轻轻笼住了卫玠。
丁香、白檀、甘松、梅花末……似曾相识。
他问:“今天去皇后宫里呆了很久?”
霍沅君睁开眼,伸手抱住卫玠脖子,说话时温热气息就吐在他耳后,酥酥的,痒痒的,香气愈浓,较皇后那儿的更加甜腻。
“你闻出来了?今天没有去,我按照娘娘给我的香方试做的。杏仁有些苦,我多加了蜜。”
卫玠宠溺一笑,低头同她额头相触。
霍沅君换了个姿势,继续枕他膝上,语气低落下来,“各地的采女已经入宫好一阵了,娘娘昨天还说,选人时要我也去。”
她用食指戳着卫玠胸口,告诉他的同时也告诫自己,“你是天子,天子总是有很多女人的。可在你心里,谁也越不过我去。”
夜里她与卫玠同榻而眠,她的脚碰碰他的脚,小声说:“卫玠,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她很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总是陛下长、陛下短。
卫玠侧身过来亲她。
在缱绻的吻里,她寻隙脱身,又问:“到底时机什么时候成熟,我什么时候能当皇后。”
男人顿了顿,唤了声阿沅。
他的语气里,有无奈、有安抚。
霍沅君懂了,她勉强笑笑,眼眶一瞬红了,急忙背身。
卫玠自身后环住她的腰肢,她觉得那重量很沉、很沉,压在腰腹间难以喘息。
女人面对男人,总有一种狡黠的直觉在。
她心里早起了疑窦,现在问明答案,也算求仁得仁。
她心心念念的卫玠、她早早相识的爱人,已改变了心意。
如果谢静徽是个坏女人该有多好,这样,她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怪责她,用各种手段去伤害她。
可是,谢静徽是那么温柔,对她极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非常清楚,谢静徽是真情还是假意。
霍沅君死死咬着唇,咬得唇都白了,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
6
谢静徽生产是在大雨之夜。
长乐宫的内侍来通报时,卫玠翻身就起。
霍沅君跟在他后面冲出去,亲眼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里,雨衣、雨冠都没有穿戴。
宫人提醒道:“娘娘还是快些进殿吧,地上凉。”
她这才发现自己赤脚,唇畔噙出苦笑。
卫玠匆匆赶至长乐宫时,谢静徽已经平安产子。
这是卫玠的第一个皇子,又是嫡子,身份贵重自不必说,长乐宫里人人面露喜色,卫玠却径直冲进产房。
谢静徽仍在昏睡。
他问产婆,“皇后何时能醒?”
产婆冷汗森森,“生产耗费气力,娘娘才会昏睡。过得半天,娘娘自己就醒了。”
她也常出入高门大户,并非口舌拙笨之人。可陛下的语气太过森寒,她不得不惧。
靖安侯夫人谢氏在旁看着,微微一笑。
她是愿见陛下关怀侄女的。她抱着小皇子,走上前去。
卫玠同她寒暄,却并没有伸手将他的孩子抱过,甚至看也没看。
这就有些不对了,谢氏心里犯了嘀咕,回府后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靖安侯见她神情郁郁,问明原因后,一时也没有头绪。
谢氏说:“陛下冒雨赶来,衣衫尽湿,言语中对皇后甚是在意,偏偏对大皇子毫不关心。
“宫里是什么地方,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呢。怕是都城里早就传出风来,陛下并不喜爱嫡子。”
她说对了。
大皇子既嫡且长,可陛下既没有为他大赦天下,也没有为他取名。
就连满月宴,都是在皇后宫中关起门来过,阵仗甚至不如霍婕妤肚子尚未出世的孩子。
霍沅君有孕,上天是偏爱她的,在她对感情绝望之际送来了这个孩子。
她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在昭阳殿内狠狠哭了一场。
陛下的赏赐流水一般进来,甚至为了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赐宴群臣。
就是在这时,民间传言陛下有废后之念。
可宫人近臣看得分明,陛下不喜大皇子,却看重皇后。
凤印牢牢掌在谢皇后手中,陛下去长乐宫的次数,并不逊于昭阳殿。
谢静徽是在意这件事的。
她身在局中,更清楚卫玠对大皇子的冷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