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回府,看赵万卿精神尚好,于是坐在他面前,道:“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
赵万卿饶有兴趣:“好啊,玩什么。”
“游戏的名字叫做交换秘密,我先说,”我道,“我嫁给你之前就有了心上人,所以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你。”
赵万卿道:“哦。”
“你为什么不惊讶。”
赵万卿道:“哇——”
我:“……”
赵万卿:“所以你闹着跟我和离,不仅是为了不给我陪葬,还为了我死以后好跟你那心上人双宿双飞?”
我从不敢奢望:“我们北燕虽不如大齐辽阔,宫闱中的算计一点不比你少。
赵万卿你是跟我一样的人,应该明白,以我们这样的身份,生来就是政治的工具,如何有资格爱人,我这辈子注定与他无缘,除非……”
赵万卿接口:“除非你的那个心上人就是我。”
“别做梦了,那个人是我绝望时的光,怎么可能是你。”
“是啊,”他黯然一笑,“怎么可能是我。”
他道:“纯属好奇,在你看来他是光,那我是什么?”
我不假思索:“我头顶上无时无刻不笼罩的乌云。”
赵万卿居然笑得挺开心,笑过之后他问:“那你告诉我他的存在,是图什么。”
“今日我见过赵渊了,他还不知道我是他眼线的事已被你识破,我曾拜托他帮我找这个人。
如今我也看出来了,赵渊他并非出自真心想帮我找,赵万卿,我想相信你一次,我可以跟你合作,帮你对付赵渊。”
他:“你打算怎么帮我?”
“他怀疑你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让我帮他打探,我可以给你打掩护,放松他的警惕。”
“条件是保你家国安宁,心上人安然无恙?”
我点头。
他道:“第一条能做到,第二条却是难办。”
“为什么?”
“因为我吃醋了。”
“赵万卿!!!”
他笑起来,轻轻咳嗽,道:“逗你玩呢,我答应你就是。”
他掀开被角等我:“上来睡吧,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我依言上床,看着他:“你还没交换你的秘密。”
他躺倒:“我的秘密光靠说不够震撼,明天带你亲自去看。”
“等等,赵万卿,你就这样相信我了?你不怕这是计中计,我和赵渊串通好了套你的话吗?”
他眨眨眼:“我若对娘子这点信任都没有,还怎么跟你做夫妻?”
他抱住我:“睡吧,莫慌。”
我睡不着,许是提及了那个人,脑海中一幕幕反复涌现,都是跟那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失明的人对声音格外敏感,我记得那人衣袖摩擦的声音,走过门前的声音,手指轻叩桌面告诉我他来了的声音……
除了声音,还有味道,我跟他相处了半年,对他身上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老大夫很忙,隔三岔五来送一趟药,送完就走,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照顾我,熬药、饮食、起居。
我曾问过他名字,他在我手上写,无名。
我懂,人处于世,有许多苦衷不可言,就像我也没告诉他我是北燕的公主,他只知道我是鲜卑部落的普通孤女,被拐卖到大齐,路上仓皇出逃,迫不得已跳了崖。
我只有对喜欢的人、信任的人,才肯将心交付。
等到半年以后我想将心托付给他,他却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被父王的人找到带回北燕,与他就此分道扬镳。
我想象他是山中隐居的隐士,他偶尔会弹琴给我听,琴声中有旷世的幽怀。
我是个被世俗欲望束缚的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到难为情,所以我喜欢他,却不敢奢望与他长相厮守,我想找他,不过是想知道他是否还平安。
他不是赵万卿这般不牢靠的人,招呼不打一个就消失,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赵万卿……想到这里我侧身看着赵万卿,这货除了长了张好脸,全身充满了世俗的欲望,尽管我十分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可能他这种人才跟我最般配。
我凑近他,只闻到了满鼻子的药香。
“赵万卿,”我不死心,推他,“你会弹琴吗?”
“会呀,”他睡得迷迷糊糊,“有机会弹给你听。”
我在被窝踢他一脚,又吹牛!
次日,赵万卿带我出城,去相国寺上香。
太子殿下从来不输排场,轻易不出门,一出门必惊动半个京城,浩浩荡荡的车队中央,我坐在车上问他:“动静搞这么大,怎么避开眼线。”
赵万卿道:“就是要大,越大越好,让他们以为本太子就是去上香,如此才能瞒天过海。”
我说哦,随他去,抄起算盘,开始记账。
赵万卿:“娘子这是做什么呢?”
我:“我算算此行一趟你又造了我多少钱,姓赵的你就等着陪睡吧。”
他:“这算盘看着眼熟。”
我:“大婚那天抢得你的。”
他无言片时,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点心。
“好的,”我边吃边道:“点心也算上。”
他:“……”
上完香以后我和赵万卿进寺庙后头禅房小憩,侍女体贴为我俩关了门,赵万卿起身,理了理被我揉乱的衣襟与发丝,拉开了房间角落里的柜门。
不知他触动了什么机关,柜子后头露出一个黝黑洞口。
他道:“娘子请。”
我惊奇道:“相国寺不是赵渊的地盘吗?”
“明面上是。”他挑了灯,握住我手,一如拉着我逛夜市,山洞起初幽暗闭塞,我有点紧张,他道:“别怕,我在。”
“你说什么?”我恍惚看着他。
他道:“到了,你看。”
前方豁然开朗,能感觉得出是个巨大的山洞,我道:”你让我看什么。”
赵万卿打个响指,不知谁先点燃了一支火把,一支接着一支,如火龙递传,整个山洞亮如白昼,数不清的铠甲精兵如神兵天降,出现在我眼前。
万千人肃穆而无声,齐刷刷对赵万卿行礼。
赵万卿侧眸看着我:“往前走还有五千人,一共万人,我走累了,不想再动弹,反正你知道就行。”
我被这磅礴的气势所摄:“所以这些年我的钱都花在了这里?”
“多亏娘子,才有了这支精锐,我把这些人送给你,好不好?”
“赵渊要是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就藏在他眼皮子底下,气也气死了。”
“那我们就气死他吧。”
我道:“好。”
陛下油尽灯枯,赵渊等不到收服匈奴的那天了,不日就会篡位。
8
大齐皇帝病逝于这一年的秋天,举国大丧。
我陪着赵万卿去宫中守灵,后宫妃嫔居于后,朝中大臣居于前,赵渊和赵万卿位于人首。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合眼,人人筋疲力尽。
我跪在皇后身边,绕过人群去看赵万卿,目之所及只有他削瘦的背影,不知道他能不能扛得住,他的父亲没有了,也不知他是个什么心情。
我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跑过去抱抱他。
只有一瞬。
就在这时,变故横生,禁卫军冲进灵堂,将里外围的密密层层,众人惊惶,纷纷站起来不知所措。
唯有上首的赵万卿和赵渊淡定依旧。
赵万卿道:“九叔这是何意?”
赵渊冷冷一笑:“想跟太子殿下讨件东西。”
言毕他看向我身边的皇后:“陛下临终前最后见的人是皇嫂,想必传位的圣旨也在皇嫂那里了。”
皇后缓缓抬头,看了看赵万卿,而后才看向赵渊:“按照祖制,先帝遗旨要在大葬之后方能启封。”
赵渊道:“太好了,本王想现在就借来看看。”
皇后闻言后退一步,我挡在皇后身前,道:“不合适吧九叔,陛下尚未入土为安,你就迫不及待大动干戈,传出去多不好听。
“你也知道太子中毒已深不是一两日,不如耐心再等等,等赵万卿死了,九叔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夺得天下,不好吗?”
我故意说的模棱两可,好叫在场的人以为赵万卿的身体败坏,是因为赵渊给他天长日久的下毒。
赵渊即便觉得不对,也不会为这等微末小事辩解,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赢了,赵万卿必死,解释不解释没有意义。
我说这话时,赵万卿看向我,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从未有过的浓重悲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帝去世了缘故。
一定是的,我对自己说。
赵渊直接走下来,从皇后手中夺过圣旨,扔进了火盆中,皇后与几个大臣抢着去救,赵万卿道:
“不用了,母后,烧了也好,这皇位我半点都不稀罕,还不如送给九叔。”
皇后气的脸色发青:“你父皇灵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万卿凄然笑了笑,对我招招手:“鹿云过来,抱抱我。”
我上去抱着他,他靠在我肩膀,疲惫叹了口气:“等这里的破事一结束,我们就回家吧。”
我说好。
双方的僵持在门外一支异军冲击宫门时被打破,那只精锐异军很快与禁军混战在一起,以一敌百,禁军根本不是菜。
赵渊变了脸色,不可置信看着赵万卿,赵万卿在我怀里垂眸低笑:“九叔,惊喜不?”
赵渊立即明白过来,阴戾瞪着我:“本王今日若是死在了这里,定要整个北燕陪葬。”
我摇头不认同:“九叔,我们北燕虽小,然而蝼蚁也有自己的求生之道,凭什么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我看看时辰,问赵万卿:“这个时候,我北燕大军大概已经在匈奴边界蛰伏了,只等与齐军里应外合,共击匈奴,齐军也快到了吧?”
赵万卿道:“嗯。”
“没有本王的手谕,”赵渊道,“你们调得动齐军一个卒子吗?”
赵万卿欲要开口,我制止道:”你休息,我来说。”
我看着赵渊:“九叔摄政王当久了,就把自己当成了真天子不成?你这样,又将陛下置之何地,难道只有九叔能调动大军吗?
“不会吧,九叔不会真以为我前段时间日日往宫中跑得殷勤,就是为了陪着陛下纯聊天尽孝道吧?”
赵渊眸子一眯,吐出两个字:“虎符。”
是的,陛下将可以调兵遣将的虎符偷偷给了我,陛下是想要保护赵万卿,他不知道对付赵渊安排逼宫的禁军,有赵万卿培养的精锐军就够了。
所以赵万卿用虎符调遣大军帮助北燕抗击匈奴,算是兑现了对我的第一个诺言,帮我保卫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