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们不音山苏家,有一绝学,乃画皮之术。
所画之皮,一旦贴合到面颊上,能完全与面颊相融,喜怒哀乐皆生动无比,即使经年累月,依旧鲜活如初。
所以世间有一种说法,如果你的容貌有损,想恢复如初,或者你想彻底改变容貌,重新做人,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去不音山找苏家。
所以这些年来,不少豪门贵族、王孙公子,一掷万金到不音山来,求苏家画一张脸,以求改头换面。
其中不少人求的,便是一张与他人一模一样的脸,用以偷梁换柱。
而如今的太后,亦或说是已故太后之妹夏媛,便是这些人之一。
但我们苏家有一明规,就是所画皮之人,绝不能涉朝堂与皇族。
所以当年,为了求得一张与太后如出一辙的脸,夏媛以情打动了我的叔父,让我的叔父违背家规,为她画了一张太后的脸。
然而成事之后,夏媛却立刻毒杀了我叔父,并且派羽林卫围剿了不音山,妄图覆灭我们苏家,用以掩盖其偷天换日的罪行。
但我们苏家,既然能做天下最为隐秘之事,自然也能得到天下最为隐秘的消息。
所以,早在羽林卫赶到不音山之前,我们苏家就用了金蝉脱壳之计,用尸首伪装成被仇人灭门,而尽数撤离。
不过像夏媛这般心狠手辣、恩将仇报之人,我们苏家自然是不能坐视其稳居太后之位的。
所以,负责实施复仇计划的我,第一步,用画皮之术易容成了夏云歌的模样,又自导自演了山匪屠村的一幕。
然后成功来到了萧锦时的身边,助他在后宫中拔除夏媛的羽翼,让夏媛寝食难安。
第二步,便是找到真正的夏云歌,又或者也可以说,是让夏云歌找到我。
自然,这其中我也用了些许手段。
首先,我提前放出消息,让夏云歌知道,当年她子嗣夭折以及被萧锦时所冷落的背后,皆是夏媛的谋划。
同时,我又故意向夏云歌暴露了我的行踪,因此为子报仇心切的她,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与我合作。
第三步,在夏媛对我身份起疑、暗中调查我之时,让夏云歌适时出现,同时又故意放出线索,让夏媛查出屠村的山匪乃是萧锦时的影卫。
夏媛得此消息,自然会以为她可以凭此说动我,让我对萧锦时下毒,让她坐收渔利。
而当夏媛带着夏云歌、召集后宫众妃嫔以及群臣来未央宫对我兴师问罪的那一刻,便是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之时……
“我们苏家,对每一个求我们画皮之人,都曾说过,若对苏家做出任何不利之举,我们定然会让他万劫不复,不人不鬼!
“你这张脸是我们苏家给的,此刻也是时候还回来了!”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夏媛,她却步步仓惶后退,眸中惊恐交加,如见鬼魅,钗横鬓乱之下,哪里还有半分往昔高华无双的样子。
“不……不要……你不要过来……我不过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对……”
她惊慌失措地呐喊,转身欲快步逃离,而下一瞬,却被轻盈飞落在她身前的我,伸手紧紧扼住了下颚。
看着我的容颜在她惊惧万分的双眸中无限放大,我只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丝妩媚的笑意:
“其实,以我们苏家之力,要让你悄无声息地从这世上消失,完全易如反掌。
“但如此,你死之后,依旧会以太后之尊风光大葬,哪有此刻让你彻底被万人唾弃来得痛快!”
夏媛惊恐交加地看着我,那一句“我才是真正的太后”尚在咽喉之中。
就被我指尖微亮起的蓝色光芒生生钻入了面颊之中的疼痛所打断,捂着脸倒落在地上,痛不欲生地哀嚎起来。
看着她的脸,如这些年对我们苏家做出不轨之举的人一样,顷刻间从明艳光鲜,变得干枯苍老、褶皱丛生,我始终是一脸的麻木与平静。
世间之人都不解,为何我们苏家的画皮之术经年累月依旧能鲜活如初。
那是因为我们在所画之皮中,植入了持颜蛊,用以吸食佩戴者体内的精气,来保持所画之皮的鲜活。
一旦佩戴者的精气有所不济,衰老便会在顷刻间到来。
而我刚才用的炽灭蛊,也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得之东隅,失之桑榆,这个世间从来没有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得到,如此浅显的道理,却有太多的人都参不透!
而刚才夏媛说,她才是真正的太后,其实也是真的。
当年已故的太后的确是盗用了她的身份才入宫为后的,而她也是因此才打动了我的叔父,让我叔父为其画皮的。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以后都只能丑若无盐、不人不鬼地活着了!当然能这样的前提是,夏云歌还愿意给她机会,让她这样活着!
9
“等等!”
在我转身离开未央宫时,身后传来了萧锦时挽留的呼唤声。
可我却并未驻足,反而是加快脚步飞身跃入未央宫前的密林之中,但萧锦时却一直对我紧追不舍。
最后,在花枝烂漫的海棠花树下,萧锦时终于赶上了我。
月光透过花枝的间隙洒落了一地银白,他立在花枝下的光影中,整个人俊逸出尘得有若神袛。
他满目痴迷与沉溺地望着我,骨节分明的手向我的面颊伸了又伸,最后又苦涩一笑收回:
“你既然是苏家之人,那么你现在的样子,定然不是你真实的样貌,不知,我能否有幸一见你的真容?”
我对他莞尔一笑:“那么,我又能否有幸一见你的真容呢?”
“你是什么意思?”萧锦时怔住,眼中瞬时一片雾气氤氲。
“你放心,我绝没有丝毫要挟你的意思,只是因为,你面颊上戴着的这张脸,正是出自我手。
“并且我还知道,这张脸下面的容颜,还要更加俊逸出尘!”
我“扑哧”一笑,趁他愣神之机,足尖轻点飞身跃入了花海深处。
就在飞身而起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他在我身后一字一句痴痴地念出了我的名字:“苏家嫡女——苏若姒!”
最后,在我即将溶入无边夜色之中时,忽又听得身后传来他高亢而急切的声音:“你曾经对我所说之话,可有真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我回眸一笑,隔着无边夜色,隔着苍茫的天与地,对着他遥遥出声。
说出这一句时,我又突然想起,那日在密室中与夏云歌相见之时,我曾问过夏云歌:
“既然萧锦时与太后势同水火,而你一直都在萧锦时庇护之下,为何不直接告知他实情,反而装疯卖傻地来寻求与我合作呢?”
夏云歌闻言,却只是冷冷一笑,然后默默转身离开了,看来洞悉他身份之人,又何尝只有我一人。
飞身跃出皇城,我来到了京城中最高的塔楼之上,在漫天月色中褪去了一身的锦衣华服,揭下了面颊之上的人皮面具。
看着笼罩在无边月色中的满城繁花,我突然觉得,卸下了这一身的伪装与虚与委蛇,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几分让人迷醉的芬芳。
看来,任凭你伪装的身份有多么尊贵与光鲜,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希望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作者:絮梦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