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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还没等到他的礼物,就等到他被皇上罚跪太极殿前整整三天的消息。
我不知怎么回事,匆忙就去找云旭,谁知云旭满面愁容,不断叹气:“我提醒过他很多次,那件事不可操之过急,可他就是不听,这下好了,惹怒帝王,是生是死还不一定!”
我想到燕王,怎料云旭却说:“此事事关先帝,就算去求燕王也没用,清临这次是凶多吉少。”
我不相信,即便上次宋清临落入牢狱他都早有计划,这次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会送命呢?
他一向成竹在胸,到底是因为何事才会受罚呢?
我不断追问,云旭却迟迟不答,最后无奈之下才说:“跟我去个地方吧,有些事你总该知道了。”
看着他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我竟有些害怕起来。
去的地方很远,马车一路走到城外十多里,直到一处竹林前停下。我跟着他又往里穿过一条河,最后又往前走了半柱香左右才到。
我无比震惊地看着这里,分明是一处坟场,矗立着大大小小的墓碑,只是都没有刻字,皆是空白。除了最中间的一座墓前,刻着一句诗: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胸口突然有些酸涩,忍不住问:“莫非这就是他一直所说的亡妻?”
云旭点头:“是啊,整整八年了,几乎每个月他都会来这里,这座墓碑是他的命,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这墓碑才活到现在。”
我知晓不该嫉妒,但听到这话时还是很难过,宋清临和我只是组成一个家,他真正在乎的是他的妻子,在他心中谁都比不上她。
云旭见我神情有异,又道:“你知道这里埋葬的都是谁吗?”
我自然不知。
“你知道华阳郡主吗?这里的五十座墓碑就是当年钟府的五十条人命。”
“钟家不是犯了谋逆罪吗?宋清临他怎么敢……”我惊讶地看着云旭。
“是啊,他怎么敢呢,可他就是敢啊。”
“八年前钟家满门被处车裂之刑,死后全被丢在乱葬岗,是他将那些弃尸残躯一点一点从泥土里找出来,然后小心地拼凑好,又亲手将那些亡魂埋入这黄土之中。只是他给不了他们名字,唯有这一座座无名碑铭记着他们的身份,铭记着他们从前在这世间来过。”
不知何时,我的眼泪已覆满脸颊,顺着下巴溅落在泥土里,消失不见。
“这座墓碑是华阳郡主的,可笑吧,他还叫人家亡妻,人家答应了吗?人家生前他压根给她提鞋都不配,人家死后所有人都巴不得离她远远的,可只有他这个傻子,将她始终放在心里,一放就是一辈子,一放就再也松不开手。”
“难道他今日被罚也是关乎钟家?”我忍住眼泪,指甲却深深嵌入肉里。
“是啊,你说他是不是很蠢?钟家谋逆是先帝亲自下旨审判的,不管真相究竟如何,他现在去求皇上重新彻查此案,这不是在打先帝的脸吗?皇上能同意吗?我就说他真是活该!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我又急又气,“他怎么这样傻!钟家的事都过去八年了,他怎么还想着……”
云旭将话打断,直直地盯着我:“因为那个人生辰到了,他好不容易找到她,所以他想送她一份最好的礼物,他想替她为钟府还个公道,他想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重新变回从前那个风华无限的华阳郡主。”
我愣住了,“你……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云旭:“三年前在春风楼,他正巧碰到你被老鸨责骂,他帮你解围时看到了你的眼睛,或许你容貌已失,脸上的疤痕也掩盖你曾经的模样,可你的眼睛没变。别人或许认不出,可他却认得,这些年他画了太多次这双眼睛,有流泪的,有笑着的,有生气的,有难过的,所以他确信你就是华阳郡主,你就是钟玉妍。”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你,他只能隐忍这份喜悦在暗中看着你,他从前不曾踏过青楼,但自那之后,他总会寻借口去,为的只是能看你一眼。”
“他拒绝京城权贵们的求亲,就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妄攀龙凤,等到皇上真的想让他娶公主时,他又提起亡妻惹怒龙颜,又说公主和妓子无异,如此这般,不过就是深知帝王脾性,定会雷霆震怒,果真将你许配给了他。”
“那一日,我是第一次见他那么高兴,别人都在嘲笑他的婚事,只有我明白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那天他喝了好多酒,他说他好不容易才跟你在一起,这辈子都不会将你松开,你是他此生的爱情,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生命之光。”
我早已泣不成声,良久才呢喃:“宋清临,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子呢?”
10
已经好久没有人叫我华阳郡主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曾经的身份。
当年的钟玉妍可谓是天之娇女,姑姑是先皇后,父亲是当朝丞相,姑姑没有孩子,只膝下有过继的太子。从小我就在姑姑身边长大,先帝对我十分疼爱,待我五岁时封我为华阳郡主,可谓是华贵无双。
我天生早慧,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读书才华。先帝特许我同太子他们一起上学,尽管我为女子,但国子监里的学生们都比不上我,太傅更是赞叹我为千古难有的天才,破格将我收为关门弟子。
待我十二岁时,我已是京城里不负盛名的惊世才女。年纪虽然不大,但写出来的诗词歌赋甚至能在当时文坛排名前列,不输任何高世才杰。
而我又继承母亲绝世容貌,想找父亲联姻的世家贵族都快将钟府的门槛踩踏,却都被父亲拒绝。
只因我早有心上人。
我养在宫中,身边最亲的便是太子和现在为燕王的二皇子。我与他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是时间久了,我才明白我喜欢的是太子,对于二皇子只是当做哥哥。
先帝也早看出我的心思,在我及笄那年当众赐婚,我成了准太子妃。
那晚宫中大摆筵席,四品以上朝臣及家属都被邀请,我高兴得一时贪杯,竟拉着太子要当众比试才艺,他一向对我宠溺,自然同意。到底是少年无畏,我非要争个高低,是以琴棋书画四局我都是铆足了劲,太子皆被我比了下去。
先皇瞧着满意,当场赏了我不少好东西,底下的官员更是不断巴结,甚至有人说:“可惜才华绝代的郡主是女儿身,不然这朝堂哪还有我们的位置?”
这话听着玩笑,怎料却是一切祸端的开始。
就在我出嫁的前五天,黄河一带突降大暴雨,沿河的村镇都被迅猛而来的洪水冲散,朝廷立刻派遣钦差前去治水。钦差到的那日,水中竟浮出一块石碑,上面是十六个字:钟氏奇女,紫微星,当更受命,继天立极。
便是这十六字致使我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社稷面前没有私情,更何况是威胁到了皇室政权,先帝表面不信这些,却在第三天出兵包围了钟府,更是找出了据说为谋反的证据,父亲随即下了牢狱。
我明知是诬陷,却毫无证据平反,只得哭着去求太子和二皇子。然而他们不敢忤逆先帝,只跟我说会保全我的性命,让我别担心。
这时候,我才突然明白,原来没有一个人能够靠得住,就算是深爱你的人也会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