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终是如愿怀上了孩子,在一个月后,太医诊出来的。
而这一个月里,因太后帮着延了我父亲的案子,这件贪墨案才一直没有审,如今我又有了孕,没有李阮的首肯,没有人敢碰这桩案子。
我想去刑部大牢里看看我的爹娘、看看我弟,却又因怀了孕见不得阴湿之地,亦被搁置了。
我在栖凤殿内无聊得厉害,便时不时去乾清殿,去御书房找李阮。
他终日没个好脸色给我,我有时候会佯装要跌倒在地去逗他,在他微挑了眉眼接过我后,我便会得意地大笑。只是他在接过我后,微微一怔,很快又撒开了手。
我不依不饶地去寻他的手来摸我的肚皮,笑着道:“陛下您摸摸,里面有您的孩子呢。”
他不声不响地睨我一眼,手在肚子上却未曾松开,温热温热的。
这才几个月大啊,哪能触到孩子的感觉。
我继而没脸没皮地笑道:“里面还有烧鸡和烤鸭,松花蛋和梅子汁。”
他扬了扬唇,眼里似乎也浸染了丝笑意。只是在片刻后,又不知为何,化为了冰冷,转过头继续批着奏折。
但他能有此反应,我已经很满意了,这样至少能保我爹多活几天。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儿,那就是嫡子,未来的储君,再如何我爹都不至于被赐死。
我摸了摸平坦的肚子,第一次觉得能看得见前路的光。
10
我怀了两个月身孕时,武琦玉来了栖凤殿给我请安。
彼时我正坐在桌案边一勺一勺地饮着冰镇梅子汤,她环顾一下四周,再看了看我。
我自然懂她的意思,屏退了宫人,才见她笑着道:“皇后娘娘一直很想见见国丈大人吧?”
我睨她一眼,直觉她没安什么好心,便冷了语气道:“本宫不想。”
她接着又笑了起来,眸光闪闪烁烁的:“臣妾的父亲,与刑部尚书是挚交好友。”
我心间微动,顿下饮汤的勺,转过头去看她:“你想要什么,武琦玉?”
“臣妾要的,等娘娘去了刑部后,再告诉娘娘吧,”她笑着,眼里藏着一抹神秘,接着道,“娘娘若不想去,就算了。”
我的心忽地猛跳起来,连带着右眼的眼皮跟着一起跳,跳得我莫名慌乱。
我攥紧了拳,强压下那抹心慌:“本宫去。”
傍晚时分,我裹紧了黑色的大袍,跟在武琦玉的身后去了刑部大牢。
牢房昏暗,脏臭不堪。
老鼠与杂虫窸窸窣窣的声音扰得我心烦,越近,我心慌得便越厉害。
我突地很想回去,却到底咬紧了牙关,跟紧了她。
她将我带到一间破旧的牢房前便停了。只见牢里停着一具尸首,已发了臭,腹部插着一把长剑,似是自戕而亡。
我攥紧了拳,瞳孔皱缩,所有的心慌心悸瞬时都有了原因。
那间牢房旁的两间牢房里又各自躺着一具尸首,一个是年岁四十左右的妇人,一个是约莫十岁的男童。
这三具尸首,我都认得,前一个是我爹,后两个,是我娘和我弟。
我扶在牢房边,怀孕的生理反应让我下意识就弯着腰呕了出来。我捂着肚子,吐得厉害,几要将血和泪都一同呕出来。
“娘娘看着家人的尸首也会呕吗?”武琦玉的嘲讽声在身后响起。
我几乎要扶不住牢房的木柱,却又听她道:“他们是畏罪自杀的,娘娘,您信么?”
我抠紧了木柱,指甲都要陷进去。
我转过身,猛地掐紧了武琦玉的脖子,忍着泪狠狠地盯着她道:“武琦玉,你什么意思?!”
“臣妾没什么意思,不过,臣妾想要的,现在可以告诉娘娘了。”
她冷笑一声,随即挣开我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将我推开,我跌倒在地,两股疼的同时连带着腹部也疼起来。
她看着我捂着腹部狼狈的模样,笑得更加得意,低下身来,捏起我的下巴看着我狠狠道:“臣妾想要的,是你死!是陛下独一份的宠爱。”
我紧了紧眉,前一句我懂,后一句却是有些迷茫,她入宫以来,李阮的独宠偏宠,她不是已经得了吗?
我捂着腹部,艰难地站起身,还欲质问她些什么,然她已狞笑着出了大牢。
我无法,只得自己踉跄着,一步一步往外走,我要小池子扶我回宫,扶我去御书房,问不了武琦玉,那我就自己去问李阮。
去御书房的路当真漫漫长,泪水糊得我根本看不清前路,我趔趄地前进,走到最后还是小池子将我背了过去,行到御书房前,我让他放了我下来。
我正要进去,脚步却顿了顿,我咬牙想了想,又将头上的一支银簪抽了出来,藏在了袖间。
11
我推了门进去,李阮正在和一个大臣商议什么事,这两人都察觉到我眼眶里蓄着满满的泪,那大臣很快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御书房里霎时静了下来。
“李阮,”我攥紧了手中的簪子,近乎绝望地看着他,“我爹、我娘,还有我弟,都是怎么死的?”
他眉头瞬间敛了起来,却是不慌不忙靠近我道:“王柠栀,你又在发什么疯?他们不都在刑部好好的?”
我笑了笑,泪从眼眶溢出,继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他们怎么死的?”
他素来压迫性的眼眸此刻有些闪躲,却依旧从容不迫,冷冷道:“朕说了,他们好……”
“你告诉我李阮,他们到底怎么死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厉声打断。我紧紧盯着他宛如深潭的漆黑眼眸,想从里面寻到答案,但那眼眸沉沉不动,让我莫名心烦。
良久之后,他终是垂了眸,一言不发,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父亲,真的是奸臣么?”我盯着他的眼睛,接着问道。
他继续一言不发,我攥着银簪的手一分一分地收紧。
“你、告、诉、我!”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厉声问他,而那被我攥在手里的银簪,也随着我一字一顿的质问,一分一分地刺进了李阮的胸膛。
“王柠栀,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他握紧了我刺发簪的手,疼得咬牙,却奇异地没有如往常般拂袖推开我。
大抵,对我也是心存了分怜悯吧,但如今这怜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将那根银簪推得更深,冷笑了一声:“我什么身份?”
王家灭了,彻底灭了,我再也不用费心竭力地去勾引谁、取悦谁了,也不需费心竭力地去维护些什么东西了。
我笑得狰狞凄惨,一阵热流突地从我腿间缓缓流下,我和李阮同时低眸去看。
只见玄黑的衣袍下,是素白的衣裙,而腿间的那片素白上,被浸染了鲜红的血色。
我头一次在李阮脸上见到了慌乱。
他顾不得那插在他胸口的银簪,抱着我就往外赶,大声惊呼着“太医”,又忙喊太监去传了轿辇,后又嫌轿辇行得慢且颠簸,便驭了轻功抱着我往太医院赶。
他将我抱得死紧,却抿着唇一言不发,眉头皱得足以夹死十只苍蝇,面上满是惊慌与急色。
我忍不住想笑,我曾经苦苦哀求却求而不得的东西,此刻好像要到手了,但我却不在乎了。
而这个我费心竭力、把自己活得像个妓女般卑微才乞求来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下,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只在我肚子里待了两个月。
而流产的原因,太医道是伤心过度,情绪波动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