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临望着看似风轻云淡的于尚书问:“是不是你?你发现我找到了真元观,所以杀人灭口!还有于二小姐那事,当真是她愿意自毁清白诬陷我吗?不过是听从你的吩咐,你早知我在调查于府,所以牺牲她一人好将我关入牢狱,而你趁机将我解决!”
于尚书并不理他,朝皇上道:“陛下,此事十分明了,定是宋修撰和这钟氏余孽共同诬陷微臣,微臣怎么说都是朝廷重臣,怎能容许他们随意诬陷?还请陛下公正处理,为微臣和黄侍郎主持公道。”
皇上正欲开口,殿外的小太监匆匆来报,说是云旭有要紧事面见圣上。当他进殿后,只跪下说:“臣带了一个人来,陛下见到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大家都莫名其妙,然而当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进来后,我发现于尚书的脸色变得煞白。
我连忙看向云旭,他朝我偷偷眨眼,我这才明白原来宋清临和他早留了一手。
道士跪下后说:“草民就是真元观的观主吴恒,草民今日就是要指证于尚书就是当年钟家谋逆案的主谋。他以为昨晚将草民烧死了,可其实死的是草民的弟弟,他和草民是双生子,平素轮流在道观作法,没人知晓我们的身份。昨晚于府的人放火烧了道观,他们以为草民死了就离开了,幸好赶来的云大人救了草民,这才保住一条命。”
于尚书想开口说些什么,吴恒却继续道:“启禀皇上,当年正是他让人找到草民谋划了黄河石碑的天兆,因他觉着草民还有用就留着草民的性命,并给草民造了一座道观。表面上这是道观,实际却是于尚书受贿卖官之处,道观地底下正埋藏了无数收来的金银。”
于尚书几乎快站不住了,大喊道:“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我去真元观只是烧香,定是你和宋清临勾结一同诬陷我!”
就见吴恒从袖中掏出一本东西,“他们每一笔交易都被草民记录在册,为的就是有一天能防身,皇上只需按照账本数目去搜查即可。除了这些,他还收买了黄河一带的官员为当年的天兆造势,账本里也都有记录。”
于尚书恨得大骂:“你……你竟敢背着我留了账册!我真该早点杀了你!”
皇上查阅着账本,才翻了几页就气得砸他头上:“枉朕对你如此信任,你竟背地里瞒着朕做这些,你可真是天大的胆子!”
于尚书终于吓得跪倒在地,“臣一时糊涂,臣知道错了,求皇上网开一面啊!”
“朕问你,钟家当年是不是被你所害?”
“臣……臣嫉妒钟家女儿是太子妃,这才谋划了石碑一事,而后又让黄侍郎捏造了谋反的证据,钟家被灭后,大女儿才得以嫁给皇上。”
黄侍郎也跪得瑟瑟发抖,“臣都是听从于尚书,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我听得心都快碎了,就因为太子妃的人选,钟家遭此无辜陷害,五十条人命就这样断送。
皇上再也听不下去,吩咐道:“来人,撤去他们官袍,直接打入死牢,朕要彻查!”
他们很快被拖下去,迟到八年的平反终于在这一刻实现,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泣涕如雨。
我以额触地,郑重道:“罪女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你快起来!朕始终不相信钟丞相会谋反,只是父皇被奸人蒙蔽,这才酿成悲剧。如今真相大白,朕稍后就起草圣旨,重新还钟府清白!”
这一刻,我终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八年来背负的重担和压力终于消散,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
我激动地望向宋清临,此时他也正看着我,两两对望,明明都不曾开口,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送的这份生辰礼物我很喜欢,喜欢得我突然觉得自己也能拥有幸福。
我想,上苍还是眷顾我的,在我千疮百孔遍体鳞伤时,将如此完美的他送到我身边,我何其有幸。
于是,我主动握住他的手,再也舍不得松开。
12
离开皇宫前,皇上单独将我留下,宋清临明显紧张起来,我却低声说:“夫君,你等我,我很快就来。”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我和皇上两人,我们已有八年未见,从前我总叫他太子哥哥,可如今时过境迁,我们都不再是年少的模样,那声太子哥哥也早已随时间掩埋。
他眼中流露出内疚和心疼,甚至还有年少时的眷恋,我将头别过去,只装作未曾看见。
他说:“妍妍,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懦弱,这么多年我也怨恨自己,可现在不同了,我是皇上了,我可以保护你了,你回来好不好?皇后这个位置我一直留着,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能配得上。”
我轻叹口气:“皇上,民女很感谢你为钟家恢复名誉,但钟玉妍已经死在八年前,民女现在叫常离,人生无常的常,颠沛流离的离。常离根本当不得皇后,还请皇上从此放下。”
我又说:“而且常离已经嫁人了,她拥有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夫君,此生只要他就够了。”
皇上嫉妒道:“他不过一个酸腐书生,当真还能比得过朕吗?”
“是,他永远比不了皇上,他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势,也没有滔天无比的财富,他甚至都入不了从前高高在上的华阳郡主的眼,可就是这样的他给了常离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这世上没有人比得过他。”
“他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偏偏用一己单薄之力担起钟府的五十条人命,整整八年了,没有人还会记得当年的钟府,没有人在乎那些流离失所的亡灵冤魂,只有他,只有他还记得。”
“我永远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乱葬岗里一点一点扒出他们残躯的尸体,又为他们矗立起一座座墓碑,他将他们放在心底最深处,他给不了他们名字和上好的棺椁,唯有几束残香,几杯薄酒,几句告慰,让他们尚能感受这世间最后的温暖。”
“这世上最艰难的事情,并非人生无常,徒遭诸多厄运,而是始终如一,终生都在坚持一件事,并将它牢牢印刻在心里,让原本无关的人为着这件事拼尽全力,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依旧不肯放弃。他会遭受一切无法想象的阻碍,他会被肆意践踏尊严与骄傲,他会在顷刻间失去所有。可他并未停下,依旧勇往直前,孤独远行。”
“他勇敢,正直,善良,无畏,他是常离的好夫君,他是皇上的好忠臣,他更是百姓心中的青天好官,这就是他,宋清临。”
皇上听完沉默许久,最后才问:“你选择他是因为感恩吗?”
我正要回答,他却无力地笑笑:“罢了,你走吧,钟府的事你不用再担心。”
我出来后就看到融融阳光无声洒落,宋清临站在里面,我走过去,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皇上以为我对宋清临是感恩,可他不知道的是,我在三年前就爱上了那个风华意气的书生。
那年我刚回京城不久,妄想为钟家平反的我却找不到任何怀疑的人,而我又想去乱葬岗找寻钟家尸体时发现早就成了荒地,心灰意冷下我只想一死了之。
我跳入河中,却碰到了路过的宋清临,他将我救下并说:“死不是最可怕的,只有活下去才最重要。”
他眼神坚定有光,说话掷地有声,那一刻,我决定听他的,好好活下去。
后来在春风楼,我因做错事被老鸨责骂,又是他替我解围,明明是万人追捧的清贵公子,却愿为我这样身份卑微的妓子说话,那时候我的心暖暖的。
再后来,他经常同贵族子弟来春风楼喝酒,他白衣素冠,长发如墨,儒生之气尽显,手中狼毫一横一竖在白纸上洋洋洒洒,五步成诗,如此才华横溢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风景自成。
没有女子不为他心动,而我亦如是。
只是我爱得卑微,爱得渺小,从不敢靠他太近,只能远远地瞧上一眼,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