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凌此时就站在城门外,肆虐的阳光下,饱满的额头上渗着汗水,最让他气极的便是慕容珏在五万大军的面前活生生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他自小在夜京长大,浸润着朝中大事,对于慕容珏与当今圣上的恩怨也是了若指掌,正如阮国公所言,他们阮家既选择了皇上,便与慕容珏成了敌人,不怪乎他会以此相对。
刺眼的阳光下,他暗掩下充斥着厌恶的眼神,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出发前夜,皇上暗地里招他去未央宫所说的话。
原以为的粉饰太平,竟然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亲耳听到慕容煜的话,阮凌有些直不起腰来,双脚都开始发软,耳朵里嗡嗡作响,才觉察到自己招惹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皇位之争本就牵连甚广,动不动就是掉脑袋的事,可偏偏皇上就是把他要置慕容珏于死地的事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这无异于让他没有了回头路。
所以他这次前往荆州来的任务,不是帮助慕容珏退敌,而是暗中搞破坏,最好能让他死于恭亲王之手。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满头冷汗,连心都止不住的颤抖,可是皇上那种凶残的眼神告诉他,他别无选择,不是慕容珏死,就是他死。
只是没想到,慕容珏连表面上的尊重都没有给他,看来他也早就洞悉了皇上的心思,否则就不足以成为皇上的心之大患了。
城门在此时打开,他阴翳的眸子微抬,在看到那一抹白色时敛去,换上淡淡的笑意,和少年得志的骄傲。
不过当他瞥到一张秀丽的面容时,微微怔了一下,他虽然未曾见过,但也能猜到能与慕容珏比肩的就只有他的王妃,叶澜依。
只是没有想到她也会出现在战场上,果然是叶问天的女儿,倒是有一股子英气与洒脱,连眼神都不输于男人的坚韧。
“阮凌见过王爷,王妃娘娘。”
他不过是一个二品将军,见到慕容珏不得不跪,这一膝盖下去他便觉着自己矮了一头。不过他并不介意,因为他的袖中还藏着一张圣旨。
“阮少将军起来吧。”
慕容珏还是淡淡的口气,也并未因为自己怠慢了他半个时辰而觉着愧疚,该无视他还是无视,他想要的不过是他背后的那些兵马。
叶澜依倒是颇有兴致的瞧着一身正气的阮凌,比她想象中更年轻的男子,眼眸中透着不服气的执拗,只是不免缺乏阅历,不足为惧。
阮姓倒是不多见,看来他必然是出自阮国公一门,只是慕容煜对于兰妃一氏的隆宠,对于他们来说不知是幸还是难。
她浅浅地一笑,出口的话有如春风拂面,将众位将士满腔的抱怨都给抚平了,只觉得此女不凡。
“众位将士一路上辛苦了,本宫与王爷两天之前就在此恭候了,没想到这一时的疏忽就错过了,差点叫大家久等。”
她这话不轻不重,帮慕容珏解释了来迟的原因,也不声不响地把他们来迟的过错给挑明了,让阮凌都挑不出错来反驳。
原本按大军的脚程确实该在两天前到达,只是这新来的少将军颇多借口,硬是活生生地拖了两天,士兵们的心里也窝着火。这会经叶澜依这样一说,自然对阮凌又多了许多不满,把这半个时辰受的罪都归咎到了他的身上。
阮凌再一次把眼神定格在叶澜依身上,瞧着她浅笑的柔弱模样,倒是没料到她轻描淡写地就把他们给挑拨了。
他资历尚浅,又从未带过兵,本就不能叫大军信服,这会再加上她的几句话,怕是又添了许多不忿。
他是个记仇的人,这会可是把满腔的不满都倾注到了叶澜依身上,惦起袖中的圣旨,嘴角的笑意便加深了,整个人看起来狂妄了许多。
“三王爷,差点忘了,皇上还特意让微臣带了一个旨意给您。”
只见他从左手的衣袖中抽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递给慕容珏,眼中亮着的不是挑衅还是什么。
叶澜依默默地看着,不免暗笑,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对珏露出这样的眼神。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慕容煜都不敢明面上做的他都给做了。
出乎阮凌的意料,慕容珏伸手接过圣旨,摊开来看了一下,连眸光都没有动,也没有一丝要跪下接旨的举动。
原本想要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接旨的画面破碎了,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是被他把圣旨给抽了过去,他连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记得那双眸子漆黑一片,就像一个无底洞一般,你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他的一丝想法,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恐惧感。
“皇上的意思本王都明白了,既然凡事都按少将军的安排,那本王也放心了。”
慕容珏丝毫没有不快的情绪,说完之后又把圣旨塞到了他的手里,之后挥了挥衣袖就转身回城了,剩下一群无脑的人左右自顾。
叶澜依强忍着笑意,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把珏的话解释给他们听,否则怕是这小将军一辈子都听不懂。
“阮将军,城门已开,你自可带着你的兵马安营扎寨,当然我给你的建议是,大队人马驻扎在城门外。”
“是。”阮凌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对一个女子说的话言听计从,就怔怔地看着她走远,才反应过来。
“你带大部队就近安营,留一千精兵随我进城。”
副将领命离开,阮凌这才抬头看向城墙上,看守的士兵依旧井井有条,丝毫没有颓废的模样,与他想象中的尚有很大差距。
他开始怀疑,慕容珏究竟是何办法,以这偌大的落差来面对古月的强兵,还能守着荆州不被攻破。
当然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只能靠他自己进城去探索,如何当好皇上要求的这个搅屎棍。
“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慕容煜派来的人是阮凌?”
叶澜依加快脚步跟上慕容珏,才发现他早已等在原地,待她靠近才又踱开步,一时有些感动,不过她还是对阮凌此人比较感兴趣。
慕容珏本想在她脸上看到一些有趣的表情,只是她在外人面前总是端的很淡漠的神情,根本就看不出心里的情绪来,不免有些失望。
“我的确早就知道了,从慕容煜说出这句话,就会传入我的耳中,不过就是多了一些有关阮凌的情报。”
“我还以为你在夜京已经没有多少暗卫了。”
叶澜依说这话倒也不是怪他,毕竟她也是知道他的初衷并不想让自己牵扯进去的,可如今她已经陷入的太深了,就想知道的更多。
慕容珏暗暗叹了口气,他就是看不得她分毫不愉快的表情,在他转眸间,南宫熙等人都识趣地走远了,可没人想惹火烧身。
慕容珏执起叶澜依的手,也不顾其他人的目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一人身上,会做的解释也只会给她。
“澜依,我不告诉你只是因为,我以为我们真的可以在荆州城过太平的日子。”
他这话说的何其无奈,却也动心,叶澜依知道能让这样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甘于平淡,需要多深的感情,一时便释然了。
“珏,其实我也不是怪你,只是担心,不过有你这句话,就算是以卵击石我也认了。无论是俯瞰天下,还是坠入地狱,我都陪你。”
“我可舍不得让你陪我下地狱,所以还是俯瞰天下吧。”
慕容珏难得勾起唇角,让眼角染上笑意,他牵着叶澜依的手就这样在荒芜的街道上走着,似乎把这乱世走成了康庄大道。
“王爷,这阮少将军派人来找末将等去商议战事。”葛欢及副将等都站在慕容珏的营帐前,等着他的意见。
“既然他是皇上派来的大将军,这场战事自然是由他做主。”
慕容珏此话的意思,无疑是把自己的权力都给交了出去,众将不解,可在这烽火之时,他们实在是不敢相信一个毛头小子。
“还请王爷三思,此战可危及荆州数十万百姓的安危。”
“葛太守,若是任何人危害到本王的子民,那本王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葛欢听了他这话,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这是要以退为进,等阮凌做出危害百姓的事,再出手相助,倒时就能夺回主动权。
得到他首肯的话,他们也就放心地离开了,营帐中就只剩下慕容珏与叶澜依二人。
“珏,看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我有更多的时间陪你不好吗?”
叶澜依捂着嘴笑了起来,坐到他身旁依偎着把头靠了过去,小女子姿态毕现,“好自然是好,可澜依也知道,我的夫君不是拘泥于闺房的男人,他有着俾睨天下的心。”
“可是有一个人比这天下还要重要。”
慕容珏淡淡的话语搔进了心底,让叶澜依一时禁了声,只把头靠近他的怀中,无声地蹭着。
他淡淡地笑了,手更加紧地搂住了她的腰,深邃的眸子含着连自己都看不到的情意。
谁也想不到那一个对视,竟结出这样的情深,或许只是因为他是那样一个冷情的男人,她是那样一个淡漠的女子,在互相扶持间越来越多的信任与了解,让两颗心碰撞到了一起。
此时,他们都该感谢一个人,让他们遇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