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宜年蹙眉:“你的意思是,陈副将他马上就要死了?”
“肯定是要死的。”张宗祥颔首赞同,“陈副将这会儿身子骨寸寸尽断,一挪动就要死,就算不挪动吧,他恶意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
苏宜年没说话,回头看向陈副将的眼神也没那么提防和厌恶了。
陈副将这人确实可恨,但比起纯为一己之私,什么恶事都做得出的明月郡主,至少他一举一动都算有理由。
虽然苏宜年并不认同陈副将的做法,但至少陈副将看上去不像个反社会人格,还是可以沟通的。
“陈副将。”
苏宜年思忖片刻,低下头去唤了声。
“……”陈副将没说话,微微抬起视线,双眼无神看着苏宜年。
片刻,他轻声问:“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一张嘴,陈副将唇边便溢出粉红色的血沫。
苏宜年微微抿唇,缓声:“死生之事要看天意。”
“天意,咳咳,天意就是要让我死。”陈副将自嘲一笑,到了这个时候他倒是从容了许多,原本身上那股子为了名利可以拼尽一切的疯劲儿也轻了不少,“我,苏姑娘,其实我该对你说声对不住的,咳咳……若不是我为难于你,你这段时间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许多。”
苏宜年有点诧异:“你这算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算是吧。”陈副将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早知道当年的事实是这样,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自请出京办差,不……若是早知如此,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考这劳什子的武举才是。”
他十岁不到的时候爹娘就双双去世,家里只有一个妹妹。
原以为自己拼着一口气来到京城,是给妹妹铺好了一条金光灿烂的大路,能让妹妹当上人人羡慕的阔太太,却没想到她最终是将妹妹送上了一条绝路。
苏宜年点点头,深呼吸了下:“既然你什么都清楚,那有些事情我也就不多说了,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答。”
陈副将倒是坦诚:“你问吧,人之将死,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态度,倒是爽快。
苏宜年默默点头,没想到陈副将居然是最好沟通的人:“行,这敢情好,这样吧,你若是好好回答,我就把你妹妹的尸骨想法子弄回来,或者把你弄到你妹妹身边,总之我肯定让你们俩合葬就是了。”
陈副将眼前一亮,费劲挣扎起来:“真,真的?我,我,多谢……”
一激动,他唇边的血沫子便流得更多。
苏宜年蹙眉阻止他道谢:“罢了,不用说谢谢不谢谢的,你这会儿情况也不好,直接把朝廷对你的安排说出来就是了。”
“好,我,我说。”
陈副将艰难地点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为了和妹妹合葬也是拼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明月郡主气息奄奄,听见陈副将这般踊跃,忍不住咳着鲜血嘲讽出声:“你,咳,你倒是笃定他们能履行承诺,噗,可笑……”
每说一句话,明月郡主便要喷出些许内脏碎末,看上去模样恐怖无比。
陈副将恼怒:“住口!噗——”
他也是一口鲜血吐出来。
苏宜年看得蹙眉。
都成了这个样子,明月郡主居然还在挑拨离间!看来她骨子里的劣根性,是注定去不掉了。
沉默片刻,苏宜年忽然冷笑出声:“周明月你别急着得意,陈副将的骨殖能怎么样我不知道,你的骨殖下场如何我却很清楚。”
周明月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色厉内荏问:“你要怎的?”
“很简单,我要把你的骨殖丢到乱葬岗去!”苏宜年盯着周明月,眼神冰凉,“你可知道乱葬岗是什么?我告诉你,乱葬岗里埋着的,都是一些个身份最最低微的平民,还有一些个有罪的奴隶,他们都是最底层,死后无人拜祭,死前也无人在意——恰好,和你一样。”
周明月听着苏宜年的话语,眼神渐渐凝固。
还没等苏宜年把话说完,周明月便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不——”
这就受不了了?还有呢。
苏宜年冷笑一声,目光冷漠盯着周明月:“从此以后,十年,百年,甚至千年!你的身份在后世眼中,永远都只会是一个无用的卑微奴婢罢了,永远都不会有反转,就连朝廷那边也不会记得你周明月,毕竟在朝廷眼中,你就是个把差事办砸了的蠢货!仅此而已,这辈子,你为自己赚来的荣耀都完了,全都白费了,周明月,你可开心。”
都说骂人要找最痛的地方戳,这会儿苏宜年便是如此。
她来自现代,对这种等级分明的古代制度自然不感冒,但架不住周明月对此热衷无比。
只要周明月热衷,就够了。
“贱婢,你这个贱婢……”
周明月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她愤怒无比地睁大眼睛,死死瞪着苏宜年,忽然啊地尖叫一声,挺直了半个身子往苏宜年身上扑去。
一个坠楼之人的动作实在没什么威胁性,苏宜年只是稍稍一闪身便躲开了周明月。
倒是周明月被自己的动作所累,口吐鲜血直接倒下。
大片大片的血从她身上涌出,洇湿了她身下的草地。
周明月挣扎了下,愤恨无比地盯着苏宜年,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死不瞑目。
陈副将看着周明月的模样,一瞬不瞬。
沉默片刻,他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撕心裂肺:“好!死得好,死得好啊。”
虽说陈副将知道自己马上也要死,但只要周明月死得比他早就好。
毕竟这天底下有什么事情,能比敌人死得早更美妙呢?更何况对于陈副将来说,周明月还是他刚刚知道的生死大仇!
苏宜年站定脚步,叹了口气:“陈副将,节哀顺变。”
陈副将又哈哈大笑了片刻,抬起头诚恳地看向苏宜年:“苏姑娘,我,咳,多谢你。”
苏宜年点头:“客气。”
“你是好人,我知道的。”陈副将停住了笑,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我,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