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片梅树,眼前的景象让二人都愣住了。
皇帝负手而立,面若寒霜。
一个身穿宫装的姑娘跌坐在雪地里,发髻散乱,满脸泪痕。
太监福全正指挥两个小太监要将她拖走。
“皇上息怒。”秦执上前行礼。
洛葳却是一下子跪在雪地里,头垂得低低的:“草民参见皇上。”
皇帝转头看见他们,神色稍霁:“都起来吧。今日朕微服出宫,不必多礼。”
秦执站起身,洛葳却还跪着不动。
“皇上,”她声音微颤,“上次在装裱铺,草民有眼无珠,冲撞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似是这才认出她,轻笑一声:“原来是你。起来说话。”
见洛葳还跪着,他索性走到她面前:“那日朕也是微服,不知者不罪。真要论起来,倒是朕吓着你了。”
这话说得十分随和,洛葳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这才敢站起身来。
这时,被太监架着的那个姑娘突然哭喊起来:“皇上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只是……只是想给皇上献上一枝梅花……”
洛葳这才看清那姑娘的容貌,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不是吏部尚书府的冯四姑娘冯冉冉吗?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勾搭皇上?
皇帝脸色一沉:“福全,还愣着做什么?送冯姑娘回府,告诉冯世凯,让他好生管教女儿!”
这话说得很重。如果真被这样送回府,冯冉冉的名声就全毁了。
冯冉冉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哭得更加凄惨:“皇上开恩!臣女知错了!求皇上给臣女留条活路……”
她挣脱太监的手,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
洛葳看着有点不忍心,却又不敢开口求情。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回府去吧,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冯冉冉连声道谢,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跄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洛葳心中感慨。
这位皇帝,倒是宰相肚里好撑船。如果换一个刻薄些的君王,冯冉冉今日怕是难逃一劫。
“怎么?觉得朕太严厉了?”皇帝突然问道。
洛葳慌忙摇头:“皇上宽宏大量,饶恕了冯姑娘,实乃仁君之风。”
皇帝笑了笑,转而看向枝头的红梅:“既然碰上了,洛公子就以梅为题,赋诗一首如何?就当是,将功补过了。”
洛葳心头一紧。赋诗她倒是不怕,怕的是在皇帝面前露怯。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道:
“冰肌玉骨傲寒枝,不向东风怨语迟。莫道孤山无伴侣,清辉明月总相知。”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好一个‘清辉明月总相知’!表哥,你这个表弟,果然才思敏捷。”
秦执躬身道:“皇上过奖了。”
“朕看不是过奖。”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洛葳,“洛公子这么有才华,明年春闱必定高中。到时,朕在殿试上等你。”
洛葳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皇帝知道她是个女子,还会说这番话吗?
皇帝转而与秦执谈论起朝政。
洛葳安静地站在一旁,偷偷观察着这位年轻的君王。
与记忆中那个威严的帝王不同,今日的皇帝显得随和许多,言谈间对秦执十分倚重。
“……漕运改革一事,朕觉得你的提议很好。”皇帝折下一枝梅花,“不过阻力不小,还需从长计议。”
秦执躬身道:“臣明白。”
皇帝忽然看向洛葳:“洛公子既然是今科举子,对漕运一事有何见解?”
洛葳猝不及防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将昨日秦执指点她的那番见解稍作修改,娓娓道来。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对秦执笑道:“你这个表弟,倒是个可造之材。”
秦执看着洛葳从容不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亭子里的气氛正好。
皇帝品着茶,听秦执说着最近发生的趣事,洛葳偶尔插上两句话,三人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冬日的阳光透过梅枝洒进来,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以冯三姑娘冯晨晨为首的一群公子哥和贵女出现在梅林的小径上,正朝亭子这边走来。
“咦,这亭子里有人了?”一个公子哥儿说道。
冯晨晨的目光在亭中扫过,突然定格在洛葳身上,眼睛顿时亮了:“没关系,都是熟人。”
她理了理鬓发,也不等亭中三人反应,径直走了进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洛葳:
“洛公子,好巧啊。上次一别,我可是日日想着再见你一面呢。”
洛葳被她的话惊得后退半步:“冯、冯三姑娘说笑了。”
“谁说笑了?”冯晨晨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洛葳身上,“你那日作的诗,我至今还记得,写得真好。”
她伸手想去拉洛葳的衣袖,洛葳慌忙避开:“冯三姑娘请自重。”
“自重什么?”冯晨晨笑得妩媚,“这满京城的公子哥儿,我就看你最顺眼。怎么样,改日一起去游湖?”
站在一旁的皇帝和秦执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秦执轻咳一声,试图引起注意,奈何冯晨晨的全部心思都系在洛葳身上,浑然不觉。
“冯姑娘,”洛葳尴尬得要命,不停地往皇帝那边使眼色,“这、这里还有别人……”
冯晨晨这才不情不愿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看,吓得她魂飞魄散。
“皇上!秦世子!”她慌忙行礼,声音都变了调。
跟在她身后的那群年轻人也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帝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目光在冯晨晨身上停留片刻。
这就是太后整日挂在嘴边的冯家姑娘?
方才她那副花痴模样,与“端庄”两个字实在相去甚远。
“都起来吧。”皇帝语气平淡,“今日赏梅而已,不必多礼。”
冯晨晨战战兢兢地起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似乎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皇帝。
秦执看出皇帝的厌烦,冷声道:“冯姑娘既然带了朋友来,就请自便吧。这亭子小,容不下这许多人。”
这话说得不客气,冯晨晨的脸更白了。
她偷偷瞟了洛葳一眼,见她垂着眼根本不看自己,只好悻悻道:“是……我们这就去别的地方。”
皇帝轻笑一声:“这位冯三姑娘,倒是……十分活泼。”
洛葳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