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葳知道瞒不过,索性点头:“嗯。方才偶遇表哥,便一同走了走。”
“走?”秦氏眉头蹙起,眼神里满是警惕,“这么晚了,走去哪儿?执哥儿他没为难你吧?”
她这个侄子性子冷清,心思难猜,她是知道的。女儿与他同行到了深夜,由不得她不多想。
洛葳连忙道:“没有没有!表哥他就是顺路送我回来。”
她挽住母亲的胳膊,岔开话题,“娘,您别担心。对了,我今日在街上看见好些铺子开始卖年货了,红纸、窗花、腊味,咱们是不是也该着手准备了?还有,年前是不是该去秦家拜访一趟?外祖母前几日还念叨呢。”
她一连串的话砸下来,果然转移了秦氏的注意力。
秦氏开始盘算起来:“是该准备了……秦家那边,也得备份像样的礼。”
洛葳暗暗松了口气,陪着母亲往屋里走,眼角余光瞥向胡同口。
那辆马车终于动了,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里。
她收回目光,心里却还在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情。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至少今夜,他是平安送她回来了,还吃光了一碗面。
这就够了。
马车上,秦执握着手中那条薄毯,闭着眼,许久没有动。
来福在外头小心地问:“爷,回府吗?”
“嗯。”秦执应了一声。
马车朝着长庆侯府的方向驶去。
他缓缓睁开眼。
今夜这碗面,或许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简陋的一餐。
却也是他心甘情愿,吃得最干净的一餐。
……
腊月二十八这天,洛葳起了个大早。
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她呵着白气推开房门,就见秦氏正小心擦拭一只枣木盒子。
盒子里整齐叠着几张绣帕,正是前些日子秦氏熬夜绣的,托表妹秦香荷帮忙在贵女圈售卖的绣活儿。
“娘,都准备好了?”
秦氏抬起头,眉眼间带着笑意:“差不多了。香荷这孩子帮了咱们大忙,可不能怠慢了。”
洛葳走过去,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年礼:一盒自家做的桂花糖糕,两包上好的茶叶,还有秦氏前些日子特意去绸缎庄买的一匹水青色软烟罗,是给秦香荷做春衫的料子。
“外祖母那儿……”洛葳犹豫了一下。
秦氏明白女儿的意思,轻声道:“你外祖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就带些实在的。我腌的梅子她最爱吃,还有你上次买的茯苓糕。”
洛葳点点头,帮着母亲把东西一样样装进竹篮。
马车是提前雇好的。
母女二人穿戴整齐,秦氏特意换了那一身半新的藕荷色夹袄,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
洛葳依旧是男装打扮,一身青布棉袍,头发用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长庆侯府在城南,离槐树胡同有一段距离。
侯府的门房认得秦氏,见是姑奶奶回来,忙不迭往里头通报。
不多时,秦香荷就带着丫鬟迎了出来。
“姑母!表哥!”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粉缎小袄,脸蛋红扑扑的,看到秦氏手里的篮子,嗔怪道:“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秦氏笑着捏捏她的脸:“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多谢你帮忙了。”
三人一路往里走,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秦老夫人住的荣禧苑。
老太太早已等在暖阁里,见女儿和外孙女进来,眼圈就红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秦氏紧走几步,在母亲面前跪下行礼,被老夫人一把拉起:“自家人,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她拉着秦氏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可是日子艰难?”
“没有的事,母亲。”秦氏忙道,“只是冬日天冷,穿得多显瘦罢了。”
老夫人又看向洛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神色复杂,只是叹了口气:“巍哥儿也瘦了。”
洛葳心头一紧,垂首行礼:“外祖母安好。”
“好,都好。”老夫人招手让两人坐下,丫鬟捧上热茶和点心。
老太太拉着秦氏的手问长问短,住得可惯?炭火够不够?邻里可和气?
秦氏眼眶发热。
“这些梅子是我今秋腌的,记得母亲爱吃。”秦氏把带来的罐子打开。
老夫人捻起一颗,尝了尝,连连点头:“还是那个味儿。”又对秦香荷道,“你姑母的手艺,你们这些小的该学着点。”
说着,又让人取来一个包袱:“天冷了,给你们带回去。两件新棉衣,还有些补药。巍哥儿读书辛苦,该补补身子。”
洛葳忙起身谢过。
在侯府待了大半日,临行前,老夫人又塞给秦氏一个荷包:“拿着,过年添置些东西。别推辞,这是娘给的。”
马车上,秦氏握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包,许久没有说话。
洛葳轻声道:“外祖母是真疼咱们。”
“是啊。”秦氏拭了拭眼角,“只是越疼,我这心里越……”
后半句她没说完,但洛葳明白。越是感受到这份疼爱,女扮男装欺骗至亲的负罪感就越重。可这个秘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了。
回到槐树胡同的小院时,天已擦黑。
黎嬷嬷和红绡早已备好了晚饭。见母女俩回来,红绡忙上前接过东西,黎嬷嬷则端来热水:“快暖暖手,这天气冷的。”
小院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转眼就到了除夕。
这天一大早,院里就忙活开了。
黎嬷嬷和红绡贴窗花挂桃符,秦氏带着洛葳祭祖。
虽然只是简单摆了牌位,但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少。
供桌前,秦氏点了三炷香,望着丈夫和长子的牌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洛葳默默跪在一旁磕头,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晚上,四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虽然只有四道菜,红烧鱼、白切鸡、腊肉炒蒜苗、豆腐丸子汤,但每样都做得精心。
黎嬷嬷举杯笑道:“祝夫人、少爷来年事事顺遂,平安康健。”
红绡也跟着说:“祝咱们小院和和美美。”
秦氏眼圈微红,从袖中取出三个荷包:“这一年辛苦你们了。一点心意,别嫌少。”
黎嬷嬷和红绡连忙推辞,被秦氏硬塞进手里。洛葳也拿到一个,捏了捏,里面除了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
“巍儿。”秦氏看向女儿,目光有些恍惚,“过了年,你就十七了。”
洛葳心头一紧,知道母亲又想起了哥哥。
如果真正的洛巍还在,今年该是弱冠之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