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寺后山的亭子里,洛葳带着秦香荷回来时,冯夫人和冯晨晨已经在那儿坐着了。
冯晨晨今一见洛葳眼睛就亮了,起身盈盈一礼:“洛公子回来了。”
洛葳拱手还礼,神色如常:“冯夫人,冯小姐。”
秦香荷跟在洛葳身后,眼睛还红着,低着头不说话。
冯晨晨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洛葳,嘴角微微一抿。
冯夫人拉着洛葳坐下:“刚和你母亲说了会儿话,她往大雄宝殿去了。你们兄妹俩这是去哪儿了?香荷丫头眼睛怎么红红的?”
洛葳正要答话,冯晨晨却轻轻“呀”了一声,凑近秦香荷细看:“秦妹妹这是哭了?可是在林中受了委屈?”她说着,眼神似有若无地瞟向洛葳。
秦香荷咬了咬嘴唇,摇摇头。
冯晨晨却不肯罢休,拉着秦香荷的手坐下,声音柔柔的,话里却带着刺:“这后山林子深,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容易迷路。秦妹妹可是和表哥走散了?还是……遇着什么事了?”
洛葳皱了皱眉:“冯小姐多虑了,只是表妹想起些旧事,一时感伤。”
“是吗?”冯晨晨轻笑,“可我瞧着秦妹妹这模样,倒不像是感怀旧事,更像是……”她顿了顿,眼睛直直看向洛葳,“受了什么打击似的。”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香荷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看着冯晨晨那张脸,想起方才在林中洛葳说的话,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烧成了火。
“冯小姐很关心我和表哥的事?”秦香荷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气。
冯晨晨一愣,没她脸上笑容不变:“咱们都是姐妹,关心也是应当的。如果洛公子有什么地方唐突了妹妹,妹妹可要说出来,咱们女儿家要互相帮衬才是。”
秦香荷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她看看冯晨晨,又看看洛葳,最后目光落在冯晨晨紧紧攥着帕子的手上。
“唐突?”秦香荷一字一句地说,“冯小姐多虑了。我表哥便是想唐突,也没那个本事。”
这话一出,亭子里彻底安静了。
冯夫人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在石桌上。冯晨晨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慢慢睁大。
洛葳闭了闭眼,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秦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冯晨晨声音发紧,手指更加用力地绞着帕子。
秦香荷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升起一股快感。
既然自己得不到,既然注定要伤心,那凭什么让别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是字面意思。”秦香荷挺直背,“我表哥他,不能人道。”
“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冯晨晨脑子里炸开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转头看向洛葳:“洛公子,她说的是真的?”
洛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冯晨晨身子晃了晃,要不是扶着石桌,差点站不稳。
她看着洛葳,这样优秀的人,怎么会?
“可、可是……”冯晨晨声音发颤,“这怎么可能?洛公子你明明……”
“天生的病疾。”洛葳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自幼如此,药石难医。家中一直讳莫如深,还请冯小姐代为保密。”
冯夫人已经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拉住女儿:“晨晨!”
冯晨晨却甩开母亲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洛葳:“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说你有这样的缺陷,让我白白倾心,白白期待了这么久?
洛葳垂下眼:“此事关乎男子尊严,本不该说出来。今日表妹失言,还望冯小姐见谅。”
“见谅?”冯晨晨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我见谅什么?我该谢谢秦妹妹才是,如果不是她说出来,我还蒙在鼓里,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洛葳的残缺,是伤心自己的期待落了空,伤心那些女儿心思,全都成了笑话。
冯夫人心疼女儿,又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向洛葳,想说什么,最后只能搂住女儿,低声劝道:“晨晨,别这样,咱们先回去吧?”
冯晨晨靠在母亲怀里,浑身发抖。
她抬头看了洛葳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
“娘,我头晕……”她软软地说,声音虚弱。
冯夫人连忙扶住她:“好,咱们这就回去,这就下山。”
她转向洛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洛公子,今日就先告辞了。改日再与你母亲聊天。”
洛葳躬身行礼:“夫人慢走。”
冯夫人扶着女儿匆匆离开亭子,连招呼都来不及跟秦氏打。
下山的路上,冯晨晨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冯夫人一边扶着她,一边低声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我怎么沉得住气?”冯晨晨哭着说,“娘,您知道他那样,我还怎么嫁?咱们家怎么能……”
“别说了!”冯夫人打断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事到此为止,出了兴国寺的门,就把嘴闭紧。洛家咱们得罪不起,况且这事传出去,对咱们冯家名声也不好。三小姐竟然倾慕一个残缺之人,说出去好听吗?”
冯晨晨抽噎着,不再说话。只是下山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亭子。
亭子里,洛葳和秦香荷还站着,身影模模糊糊的。
冯晨晨擦干眼泪,罢了,罢了,总好过嫁过去才知道。至少现在,还能抽身。
亭子里,秦香荷看着冯家母女远去的背影。
她转头看向洛葳,声音低低的:“表哥,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洛葳摇摇头,在石凳上坐下:“早晚要知道的。冯小姐那边,断了念想也好。”
“可是……”秦香荷在她身边坐下,“我这样说出来,会不会坏了你的名声?万一冯家传出去怎么办?”
“冯夫人是聪明人。”洛葳面色从容,“这种事,她只会帮着遮掩。传出去对冯家没好处。女儿曾倾心一个不能人道的男子,这话好听吗?”
秦香荷怔了怔,这才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她低下头:“对不起,表哥。我就是一时气不过。她那样说你,好像咱们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我知道。”洛葳拍了拍她的手,“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