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葳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她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团乱麻，好像又缠得更紧了些。

堂屋里，秦氏见她一个人出来，问：“执哥儿呢？”

“他累了，在我屋里歇会儿。”洛葳说，“娘，咱们晚些再叫他？”

秦氏点点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见她神色不定，轻声问：“怎么了葳儿？”

洛葳摇摇头，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她肩上。

“娘，”她小声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怕有些事情，我控制不了。”

秦氏抚着女儿的头发，沉默良久，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秦氏挽着袖子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锅铲翻飞，正炒着一盘嫩豆苗。

黎嬷嬷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着她笑眯眯的脸。

来福蹲在门口小凳上择菜，眼睛却不住地往屋里瞟。

红绡在案板前切着腊肉，刀起刀落，薄薄的肉片整齐码成一排。

“要说这腊肉啊，还是咱们府上自己熏的好。”黎嬷嬷往灶膛里塞了根柴，拍拍手上的灰，“外头买的，总差那么点意思。”

秦氏笑着应声：“可不是。今年冬天多熏些，给你也带几条回去。”

“哎哟，那可谢谢夫人了。”黎嬷嬷乐呵呵的，眼睛一转，瞥见门口择菜的来福，“福小子，别光顾着看，菜择干净些。”

来福“哎”了一声，低头猛择手里的芹菜，耳朵却竖得老高。

红绡切完腊肉，又去洗葱。水声哗哗的，她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来福偷眼瞧过去，正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水珠。

黎嬷嬷人老成精，哪能瞧不出来福那点心思。

她笑眯眯地开口：“红绡丫头今年有十五了吧？”

红绡手里动作顿了顿：“回嬷嬷，虚岁十六了。”

“十六了，不小了。”黎嬷嬷站起身，走到红绡身边，帮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模样周正，手脚又勤快，该说婆家了。”

红绡脸一红，低下头：“嬷嬷说笑了，我还要伺候夫人和少爷呢。”

“伺候归伺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黎嬷嬷说着，眼睛往门口瞟，“咱们府上虽说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给你找个踏实本分的，还是能的。”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声音，“像来福这样的，就不错。年轻，机灵，又是世子爷跟前得脸的。”

“嬷嬷！”红绡急得跺脚，脸涨得通红。

来福在门口听得一愣，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

他慌忙捡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黎嬷嬷，您可别拿我打趣……”

“谁打趣了？”黎嬷嬷走到门口，戳了戳来福的脑门，“你小子，眼珠子都快黏人家红绡身上了，当我老婆子瞎啊？”

来福耳朵根子红透了，偷眼去看红绡。红绡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发颤，不知是羞是气。

秦氏在一旁炒菜，听着这话，笑着摇摇头：“嬷嬷，孩子们脸皮薄，您就别逗他们了。”

“我这哪是逗，是说正经的。”黎嬷嬷压低声音，却刚好让屋里人都能听见，“红绡是好丫头，来福也是个实诚孩子。两人年岁相当，又都在府里做事，知根知底的，多合适。”

来福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热，脱口而出：“那也得看红绡姑娘愿不愿意，她可是表少爷的通房，我哪敢高攀？”

话音落下，灶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红绡切菜的手停住了。

秦氏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

黎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来福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他本意是想说红绡是洛葳最得宠的丫鬟，自己配不上，可这话说出来，怎么就变了味？

“你、你说什么？”红绡转过身，脸色发白，手里的菜刀还握着，“什么叫表少爷的通房？”

来福舌头打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是表少爷的丫鬟。”

“丫鬟就是丫鬟，什么叫通房？”红绡声音发颤，“来福，你把话说清楚！”

黎嬷嬷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来福背上：“混账小子！胡说什么！红绡清清白白的姑娘，你这话传出去，让她怎么做人！”

来福被打得一个趔趄，慌忙摆手：“我不是那意思！真不是！我就是嘴瓢了，说错了话。”

秦氏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脸色也严肃起来：“来福，这话可不能乱说。红绡在葳儿院里伺候是不假，但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你这一句通房，不是坏人家名声吗？”

来福急得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下了：“夫人，黎嬷嬷，红绡姑娘，我真没那意思！我就是脑子里一团浆糊，顺嘴胡说！我该死！我掌嘴！”

说着真的抬手要打自己。

“行了。”秦氏叹了口气，“起来吧。知道你心不坏，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黎嬷嬷却还气着，指着来福：“你这小子，平时看着机灵，怎么关键时刻犯浑？红绡的名声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

红绡站在那儿，眼圈已经红了。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来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灶房门帘“唰”地被掀开。

洛葳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她刚才在院子里就听见灶房里的动静，越听越不对劲，走到门口正好听见来福那句话，再听见后面的争吵，整个人如遭雷击。

“少、少爷？”红绡看见洛葳，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洛葳踉跄一步扶住门框，声音发颤：“刚才是谁说的？”

灶房里鸦雀无声。

来福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秦氏走过去扶住女儿：“葳儿，你别急，是来福说错话了。”

洛葳看向红绡，见她满脸泪痕，心里一揪：“红绡，到底怎么回事？”

红绡“哇”地哭出声，扑通跪下：“少爷，奴婢是清白的！奴婢在您院里伺候，从来都是规规矩矩，不敢有半分越矩！来福他……他胡说八道，污蔑奴婢名声！”

洛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来福，声音冷下来：“来福，你刚才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来福吓得浑身发抖：“表少爷，奴才错了！奴才就是嘴贱！黎嬷嬷说要给红绡姑娘说亲，提到奴才，奴才一时糊涂，说了浑话。奴才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红绡姑娘是您院里的人，奴才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