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将第三只野鸡处理干净,抬眸看了来福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来福后背莫名一凉。
洛葳觉得有些尴尬,便借口说要去林中捡柴火先溜了。
水潭边的血腥气,已经淡了下去。
秦执洗干净了手上的血污,将剖好的野兔和两只山鸡用宽大的树叶裹好,搁在来福刚铺开的油布上。
来福蹲在那儿,手里捏着根草茎,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林子里瞟。
“世子爷,表公子一个人进去,这荒山野岭的,怕是不安全啊。”
秦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瞥了他一眼:“表弟不是那么娇弱的人。”
“是是是,”来福连忙点头,可嘴角却压不住一丝笑意,“这林子深处,保不齐还有什么野物,狼啊老虎什么的,方才咱们不还碰上狼了么?”
这话让秦执的动作顿了顿。
他站起身,望向洛葳离开的那条小径。
林叶茂密,只片刻的功夫,那道清瘦的背影便已看不见了。
来福见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试探:“要不,您跟去瞧瞧?好歹是表亲,如果出了岔子,回头姑奶奶问起来可就糟了。”
“多嘴。”秦执斥了一句,可语气并不重。
他转身又去潭边洗了一遍手,这次洗得格外仔细,连指缝都一一搓过。
来福不再说话,低头摆弄着油布包裹,可眼角的余光一直追着自家世子爷。
只见秦执洗完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洛葳离开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方向十分明确。
来福这才抬起头,望着秦执的背影,嘴角终于咧开了。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还说不是,世子对表公子的这心思,藏都藏不住哟。”
林子里。
洛葳走得不快。
她一手提着衣角,另一手捡着地上散落的枯枝。
林中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响。
这让她更加警觉。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她也难以察觉到。
女扮男装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处处留心。
此刻虽然是在表哥秦执的眼皮子底下,可“洛巍”这个身份容不得半点纰漏。
束胸勒得有些紧,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俯身捡柴。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得四周寂静。
她特意选了条比较偏僻的小路,想避开与秦执单独相处时的微妙气氛。
表哥最近看她的眼神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正弯腰去捡一截较粗的枯枝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洛葳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轻,像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又像是某种动物潜行时的摩擦。
她缓缓直起身。
声音又近了。
洛葳屏住呼吸,猛地转身。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
秦执站在几步开外,正看着她。
他身形挺拔,站在原地,不知是何时靠近的。洛葳心头一跳。
“表、表哥?”她声音里还带着警惕,“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一人。”秦执朝她走来。
洛葳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尴尬:“我以为是……”
“以为是野兽?”秦执已走到她跟前,很自然地伸手,拿过她怀里抱着的几根木柴。
“山里有猛兽,谨慎一些是没错。”
他接过木柴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洛葳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好在秦执似乎并没有注意,将那些枯枝拢了拢,抱在自己臂弯里。
“这些不够烧的,”秦执抬眼看了看四周,“再往深处走走,我记得前面有片枯木林,柴火多。”
洛葳点头,下意识地跟上他的脚步。
走了两步才觉不对,自己本来是来捡柴的,如今柴都在秦执怀里,她倒像个小跟班。
“表哥,还是我来拿吧。”她上前一步,想接过木柴。
秦执侧身避开了:“没事。你眼神好,看看地上还有没有合适的。”
洛葳也不好再争。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走,秦执在前带路,步子不快,时不时还停下等她。
林中越发幽静。
脚下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沙沙作响。
洛葳默默跟在后面,目光落在秦执的背影上。
不知为何,洛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也许是秦执今日格外沉默。
平日里这位表哥虽也不是多话之人,可两人相处时,总会问些闲话,眼下却只是默默带路。
又或许是他带的路。
洛葳虽不熟悉这片山林,可隐约觉得秦执领的方向,与来时的路偏离了许多。
“表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深了?”
秦执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怕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洛葳摇头:“不是怕。只是我们捡了柴还得回去,来福怕是等急了。”
秦执望了望从树叶缝隙中透下的天光:“还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面就到了。”
果然,再走不过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因山火而枯死的林木出现在眼前,焦黑的树干伫立着,地上散落着大量枯枝,果然是好柴火。
“就在这儿捡吧。”秦执将怀里的木柴放下,开始挑选地上粗壮的枝条。
洛葳也蹲下身帮忙。
两人一时无话。秦执动作利落,专挑耐烧的粗枝,洛葳则捡了些较细的引火柴。
不多时,便集了一大捆。
林间的静谧与京城截然不同。
没有车马喧嚣,没有市井叫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鸟鸣。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隐逸诗。
那时总幻想有朝一日能远离尘嚣,找到一处山水清幽之地,盖三两间茅屋,种几畦菜地,就此度过余生。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笑了。
怎么可能呢。
她身上担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她还是“洛巍”,要努力考取功名,要撑起门楣。那些诗里的闲云野鹤,终究是别人的日子。
“想什么呢?”
秦执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洛葳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走近,正低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只是觉得这林子很安静。”
秦执在她身旁的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比京城安静,”他说,“也自在些。”
洛葳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额间一凉。
她愣住,抬眼看见秦执的手正从她额头上收回。
他的指尖带着潭水的凉意,方才那一下,是他替她拭去了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