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一身墨蓝色云纹锦袍，外罩玄色大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祖母。”他先向老夫人行礼，又转向众人，“各位新年好。”

“执儿从宫中回来了？”老夫人关切地问。

“是。拜完年就赶回来了。”秦执解下大氅交给丫鬟，目光在厅内扫过，落在洛葳身上时停顿了一瞬。

洛葳垂下眼，心脏莫名得跳快了一拍。

“来，坐。”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正是洛葳另一侧那点狭窄的地方。

秦执看了看那位置，又看了看端坐的洛葳，眉梢微挑，却也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

绣墩本来就不大，原本只够一人坐。洛葳已经占了大半，秦执这一坐下，两人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洛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却已退无可退了。

秦执毫不在意，从从容容坐下后，还顺手理了理衣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洛葳浑身都僵了。

她能闻到秦执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气，也许是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夹杂着一点宫中熏香的味道。

“执表哥。”钱子衿忽然开口，声音甜了几分，“宫里今日热闹吗？”

“还行。”秦执回答得十分简短。

钱锦策也接话：“听说今年宫宴格外隆重，太子殿下还亲自向百官敬酒？”

“嗯。”

秦执似乎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只敷衍地应着。

他的注意力更多在洛葳身上。

洛葳如坐针毡。

她能感觉到秦执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尽管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心却已渗出了不少汗。

“巍表弟。”秦执忽然开口，声音近在耳边，“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昨夜守岁累了？”

洛葳心头一跳，强装镇定：“谢表哥关心，只是有些乏了。”

“年轻人，守个岁就乏了？”秦堇雯又逮着机会，“锦策他们可是玩到天大亮呢。”

洛葳还没有答话，秦老夫人道：“各人的体质不同。巍哥儿平日读书用功，自然比不得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

这话明着是护着洛葳，暗里却把秦堇雯的子女也敲打了一遍。

钱锦策脸色微变，钱子衿更是咬了咬唇。

秦执似乎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他坐着的位置，却微微又往洛葳这边靠了靠。

洛葳几乎能数清他衣襟上绣的竹叶有几片。

厅内的谈话继续，秦香澜说起年后要随袁弘毅外放的事，袁弘毅则谦虚地表示只是去地方历练。

秦堇雯又趁机夸赞自家儿子在国子监的学习如何进步，女儿的女红如何出色。

洛葳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旁这个男人身上。

有些心浮气躁。

她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到秦执侧过头，盯着她看了一眼。

洛葳慌忙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

花厅的午宴摆了两桌。

主桌坐着秦老夫人、侯爷夫妇及几位长辈，小辈们则坐在另一桌。

洛葳被安排在秦执和袁弘毅中间，钱锦策坐在对面，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席间，秦执与袁弘毅聊起了朝中的政事。

“听说西北军饷又拖欠了？”袁弘毅压低声音，“年前，兵部几个官员为此事争得厉害。”

秦执夹了一筷清蒸鲈鱼，神色平淡：“户部说国库空虚，兵部说边关将士不能不吃饭。吵来吵去，苦的还是当兵的。”

钱锦策眼睛一亮，见缝插话道：“其实这事儿也并非无解。如果重新核查各军镇的实际兵额，剔除虚报空饷的人，或许，能节省不少开支。”

他这话说得很自信，显然觉得自己提出了高明的建议。

可秦执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继续对袁弘毅道：“袁兄年后外放，是去什么地方？”

“暂定在青州。”袁弘毅答道。

“青州是个好地方，虽然不比江南富庶，但胜在民风淳朴，治理倒是容易入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投机。

钱锦策几次想再插话，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憋得一张脸通红。

洛葳全程保持沉默，只低头小口吃着菜。

奇怪的是，秦执虽然没有主动与洛葳交谈，却也不曾冷落她。偶尔他会将某道菜往她这边转转，或是见她的茶杯空了，示意丫鬟添水。

这些细微的举动不大明显，却足以让有心人看在眼里。

洛葳还是觉得如坐针毡。

满桌的美味佳肴吃在嘴里也跟嚼蜡似的。她正盘算着找个借口离席，秦执却忽然站了起来。

“前院还来了几位同僚，我需要去打个招呼。”秦执的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在洛葳身上，“巍表弟随我一同去吧，认识认识人，往后或许有用。”

此话一出，大家都愣住了。

钱锦策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表哥，我也一起去……”

“你就留在这儿陪子衿吧。”秦执打断他的话，“前院都是些一品大员，你去了，反倒拘谨。”

说完，他看向洛葳：“走吧。”

洛葳怔了怔，在众人的注视中站起身。

她能感觉到钱锦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背上。

秦执往外走去，洛葳只好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穿过回廊往前院去。

雪已停了，院中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青石板路。

洛葳垂着眼，心里乱糟糟的。

秦执这是什么意思？为何独独带她一个人去？

前院偏厅里果然坐着几位官员，见秦执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秦执一一引荐，洛葳打起精神，拱手行礼，恭贺几句新年好。

那些人见她是秦执亲自带过来的，态度都十分客气。

有问她在哪里读书的，有问她多少岁的，洛葳半真半假的回答，应付过去了。

约莫两刻钟后，秦执才领着洛葳告辞出来。

“去我书房坐坐。”秦执说着，已转身往另一条路走。

洛葳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她知道不该单独与秦执相处，可眼下，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秦执的书房在琅华苑东侧。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坐。”秦执指了指窗下的罗汉榻。

洛葳依言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书架。

书很多，经史子集分门别类，还有不少她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孤本。

秦执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某处按了按。

只听“咔”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内里的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