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夫人抬起眼,深深地望着洛葳,忽然笑了,松开她的手。
“外祖母说笑呢,看把你吓的。”秦老夫人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你们这些读书人,整日里只知道握笔,手自然细嫩一些。”
洛葳暗暗松了口气,背上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明白,外祖母刚刚绝不是在说笑。分明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好了,不说这个了。”秦老夫人话锋一转,“既然你要搬出去,外祖母也不能让你空着手走。黎嬷嬷——”
帘子掀起,一个目光炯炯的老嬷嬷走了进来。
洛葳认得她,这是外祖母身边最得用的黎嬷嬷,据说年轻时曾走南闯北,很有本事。
“老夫人。”黎嬷嬷恭敬行礼。
秦老夫人对洛葳道:“黎嬷嬷跟了我三十年,是个忠心人。你们母女二人单独在外头住,总要有个人照应。就让黎嬷嬷跟你们去吧,有什么事也好有个商量。”
洛葳心中一震。
黎嬷嬷是外祖母的左膀右臂,如今竟要舍给了她们?
这分明是担心她们母女在外受人欺负,特意派去保护她们的。
“外祖母,这怎么使得……”洛葳刚要推辞,秦老夫人却摆了摆手。
“使得,怎么使不得?”秦老夫人说着,又从炕桌下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推到洛葳面前,“这个你也收着。”
洛葳打开匣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少说也有五百两,旁边还放着几张银票。
“外祖母,这太多了……”洛葳急忙合上匣子,“孙儿不能收。”
秦老夫人脸色一沉:“怎么,跟外祖母还见外?”
“不是见外,只是……”
“没有只是。”秦老夫人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你们租宅子,添置家当,哪一样不要银子?你还要备考,总不能分心在这些琐事上。收着,否则外祖母真要生气了。”
洛葳看着外祖母坚定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外祖母不是看不出破绽,而是选择了不说破。
不是不想留她们,而是知道她们必须走。
这些安排,这些银两,都是老人家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们。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洛葳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再推辞,将匣子郑重地抱在怀里:“孙儿谢外祖母厚赐。”
秦老夫人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这才对嘛。记住,在外头如果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外祖母。长庆侯府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洛葳重重地点头:“孙儿记住了。”
“还有黎嬷嬷,”秦老夫人转向黎嬷嬷,“她们母女就交给你了。”
黎嬷嬷躬身道:“老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好好保护表少爷和姑奶奶。”
秦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洛葳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收拾吧。明日不必再来辞行,外祖母不爱看离别的场面。”
洛葳听出老人话中的哽咽,心中也是一酸。
她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大礼:“孙儿不孝,不能常伴外祖母左右。还请外祖母保重身体,孙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秦老夫人别过脸去,挥了挥手:“去吧。”
洛葳抱着匣子,与黎嬷嬷一同退了出来。
走到院中,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窗纸上映着外祖母独自坐着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寂。
一进屋内,洛葳便将匣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母亲面前。
“母亲,这是外祖母给的。”
秦氏打开匣子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满满一匣子的银锭和银票啊。
“这……这也太多了……”秦氏的手微微发抖,连忙合上盖子,仿佛碰到什么烫手的山芋,“葳儿,咱们受你外祖母的恩惠已经太多了,这怎么能收下?”
洛葳在母亲身旁坐下,轻声道:“母亲先收着吧。一个劲推辞反而显得生分,日后寻个机会,咱们再慢慢还这份人情就是。”
秦氏仍是惴惴不安,眉头紧锁:“话虽如此,可这……”
“母亲,”洛葳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外祖母她其实早就识破我女扮男装的秘密了。”
“什么?!”秦氏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有发现,“这……这可如何是好?如果传了出去,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洛葳忙拉住母亲的手,柔声安抚:“母亲别慌,外祖母如果存心要害我们,何必又送钱给我们?她老人家既然选择不说破,就是要保护我们。”
秦氏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可是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咱们一直都很小心啊……”
洛葳想了想,道:“我想,可能是手的缘故。外祖母常拉着我的手说话,女子的手终究与男子不同,再如何伪装,触感是骗不了人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语:“说来也怪,表哥之前也碰过我的手,怎么就没察觉呢?”
秦氏闻言,神色放松了一些:“你表哥秦执虽然精明,但毕竟是个未经过人事的男人,怕是从来没仔细摸过女子的手,自然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别。”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洛葳点点头,心中的疑虑解开了。
屋外,黎嬷嬷正在指挥着两个临时雇来的婆子打扫院子,沉稳有力的声音不时传来。秦氏望着窗外黎嬷嬷忙碌的身影,长长舒了口气:“幸好老夫人派了黎嬷嬷来,有她在,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洛葳也望向窗外,见黎嬷嬷吩咐下人收拾着杂物,井井有条,丝毫不逊于年轻人,心中不禁对外祖母更加感激。
“母亲,行李可都收拾好了?”洛葳收回目光,问道。
秦氏点点头:“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就能搬过去。只是……”她顿了顿,神色有些犹豫,“你该去跟你表哥秦执告个别。这些日子,他对你很是关照,于情于理都该去说一声。”
洛葳沉默片刻。
她与表哥秦执相处这些时日,确实受他不少照顾。虽然那人性子冷清,说话也不中听,但每每她遇到难处,他总是暗中相助。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确实该去道个别。
“母亲说的是,我这就去。”洛葳起身道。
秦氏忙拉住她:“等等,外面天阴得厉害,怕是又要下雪,多穿一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