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荷更难受了。她宁愿表哥骂她一顿,打她一顿,也好过这样平静地原谅。
这种平静,恰恰说明表哥心里,真的只把她当妹妹。
“表哥,”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瞒着。将来如果议亲,迟早会露馅。”
“将来再说吧。”洛葳望向亭外,“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秦氏才找了过来。
“怎么还在这儿坐着?”秦氏进了亭子,左右看看,“冯夫人她们呢?不是说好了一起用素斋?”
洛葳起身:“冯小姐身子不舒服,先下山了。”
秦氏皱了皱眉:“刚才不还好好的?”她看了看秦香荷红肿的眼睛,又看看洛葳的脸色,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叹了口气。
……
兴国寺的素斋摆在后院禅房里,一桌人吃得安安静静。
秦香荷眼睛还肿着,低头小口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着吃。
秦氏时不时给她夹菜,嘴里说着“多吃些”,眼神却总往洛葳那边瞟。
秦老夫人坐在主位,手里捏着筷子,目光在孙女和洛葳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洛葳身上。
洛葳吃得从容,可细看就能发现,她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眼睛盯着碗里的青菜,有些出神。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小沙弥撤了碗碟,奉上清茶。
秦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秦氏道:“你们娘俩先出去转转,我和葳儿说说话。”
秦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头起身:“香荷,跟姑姑去院里走走。”
秦香荷乖乖跟着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秦老夫人放下茶杯,半晌没说话。
“葳儿,”秦老夫人终于开口,问道:“你跟外祖母说实话,今儿到底怎么回事?”
洛葳抬起头,对上外祖母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
她知道瞒不过去,轻轻吐出一口气:“表妹她对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秦老夫人点点头,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所以?”
“所以我告诉她,”洛葳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能人道。”
这话说出来,秦老夫人手指不由得一颤。她盯着洛葳看了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着头,手指点了点洛葳:“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真是……”
洛葳苦笑着低下头:“外祖母别笑我,实在是无奈之举。”
秦老夫人收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道:“香荷那丫头,从小心思就藏不住。我瞧着她看你的眼神,就知道要坏事。”
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你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洛葳老实交代,“当时表妹逼得紧,我又不能说出实情,只能随口胡诌。”
“把自己胡诌成个废人?”秦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委屈你了。”
洛葳摇摇头:“不委屈。只是表妹伤心,我心里也不好受。”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冯家丫头又是怎么回事?我看她走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洛葳抿了抿唇:“表妹一时气不过,把这事告诉冯小姐了。”
“什么?”秦老夫人坐直了身子,眉头皱起,“香荷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怪她,”洛葳连忙道,“冯小姐当时夹枪带棒地试探,话里话外说我们在林中有苟且之事。表妹听了生气,这才口不择言。”
秦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听不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冯晨晨那点心思,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那丫头说话这么没分寸。
“后来呢?”她问。
“冯小姐当场求证,我承认了。”洛葳声音平静,“她希望破灭,借口头晕,拉着冯夫人提前下山了。”
秦老夫人沉默了。她端起茶杯,却半天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眼神深远。
许久,她才缓缓道:“冯家那边,倒是不用担心。冯夫人是个聪明人,这事她只会烂在肚子里。传出洛家长孙不能人道,对冯家没好处,说出去丢的也是冯家的脸。”
洛葳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秦老夫人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见一个姑娘,就说自己不能人道。”
洛葳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先把表妹这边稳住,其他的,以后再说。”
禅房里又安静下来。
秦老夫人忽然伸手,握住了洛葳的手。
“葳儿,”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外祖母知道你难。一个姑娘家,要扮作男子,要撑起门楣,要应付这些情情爱爱的麻烦事,难为你了。”
洛葳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摇了摇头:“不难。”
“还不难?”秦老夫人瞪她一眼,“跟自己表妹说不能人道,这话是一个姑娘家该说的吗?”
洛葳被她说得笑了,眼里却泛着泪光。
秦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说这些了。香荷那边,我会去劝。那丫头心思单纯,伤心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倒是你,往后行事要更谨慎一些。冯家这件事,虽说不会外传,但难保不会有风言风语。”
“我知道。”洛葳点头。
“还有,”秦老夫人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娘那边,你也多宽慰宽慰。她这些年不容易,心里压着事,夜里总睡不安稳。”
洛葳心里一紧:“外祖母……”
“我都知道。”秦老夫人叹口气,“你们娘俩搬出去住,说是图清静,其实是不想连累侯府。这份心,外祖母领了。可你们也要记住,长庆侯府永远是你们的后盾。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洛葳重重点头:“嗯。”
祖孙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秦氏和秦香荷回来了。
秦香荷眼睛还是红的,但脸色好了些,进了屋乖乖坐在秦老夫人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秦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对秦氏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了。”
一行人出了禅房,往寺外走。
夕阳西下,把寺院的红墙映得一片金黄。
马车已经在寺外候着。两辆马车,秦老夫人和秦香荷回长庆侯府,秦氏和洛葳回槐树胡同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