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秦氏将手拢在袖中，看着对面坐着的秦香荷，轻声叹道：“执哥儿这一走，怕是赶不上元宵节了。”

秦香荷闻言点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可不是么。母亲原本说今年元宵要带我们去西街看花灯，大哥答应要帮我猜灯谜的。”

“公事要紧。”秦氏温声劝慰，目光却飘向窗外。

秦老夫人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缓缓开口：“你们这些孩子，只想着玩乐。执儿是长庆侯府的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担起家业的。正月里出公差算什么？香荷，你爹在边关，已经整整六年没回家过年了。”

话音刚落，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秦香荷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祖母，香荷知错了。”

秦老夫人摇摇头，不是责备，而是感慨：“我不是在怪你。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表面看着风光，内里的担子有多重，外人哪里知道。”

佛珠在手指间一颗颗转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秦氏神色黯然，道：“母亲说的是。我想起兄长在边关，那边风雪大，听说冬日里呵气成冰。去年家书里还说，营帐的毡布都被风撕开过好几回。”

她说的是现任长庆侯，秦老夫人的长子。

那位侯爷镇守北疆，已有十余载。

“何止是风雪。”秦老夫人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疲惫，“边关战事虽然不似前些年那么频繁，可小摩擦从来没断过。蛮族骑兵来去如风，抢了粮食牲畜就跑。你兄长每封信都报平安，可我知道，那平安二字背后，是多少将士拿命守着的。”

秦香荷年纪小，从未听过这些。她睁大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祖母和姑母。

秦氏伸手替秦老夫人掖了掖膝上的毯子，轻声道：“所以说，太平日子来之不易。咱们在京城能安稳过年，能走亲访友，能赏灯看戏，都是边关将士拿血肉守着的。”

“是这个理。”秦老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落在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洛葳身上，“巍哥儿，你说是不是？”

洛葳原本正望着窗外出神，被外祖母一点名，忙收回思绪，点头应道：“外祖母说得是。边关将士劳苦功高，当受万民敬仰。”

秦老夫人打量她片刻，忽然问：“巍哥儿近来温书可辛苦？春闱就在下月，该准备的都备齐了么？”

“回外祖母，巍儿不敢懈怠。”洛葳垂下眼帘，恭敬答道，“每日寅时起身温书，功课都按时完成。”

“那就好。”秦老夫人点点头，像是随口提起，“你表哥原本说要给你送考的，可惜郴州那边突发水患，朝廷派他去督办河工。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个多月。”

洛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缩。

“郴州水患要紧，表哥当以公事为重。”洛葳抬起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微笑，“送考不过是小事，不敢耽误正事。”

秦氏看了女儿一眼，心中轻叹。她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洛葳眼底那抹失落？

只是这层窗户纸，谁都不能捅破。

秦香荷没察觉这些，只好奇地问道：“祖母，郴州很远么？为何要大哥亲自去？”

“郴州在江南，快马加鞭也要十来日的路程。”秦老夫人耐心解释，“你大哥是奉旨督办，代表的是朝廷。河工的事关乎民生，如果堤坝不稳固，来年春汛便会酿成大灾。所以正月里出发，正是要赶在雨季前把该修的修好。”

“原来如此。”秦香荷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大哥这一路岂不是辛苦得很？我听说官道上有些地方还没化冻呢。”

“自然是辛苦的。”秦氏立马道，“所以你们这些小辈，更要懂得珍惜。咱们能在暖阁里吃茶聊天，是多少人在外头奔波劳累换来的。”

洛葳想起秦执临行前眼下淡淡的青黑，想起他对自己说话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原来不是冷淡，是肩上压着太多重担，分不出多余的心力来应付自己么？

可为何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秦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问：“巍哥儿，你与执儿兄弟感情一直不错。他这趟出远门，可与你交代过什么？”

洛葳一怔，随即摇头道：“表哥没说什么。”

秦老夫人微微蹙眉。

洛葳点头。

秦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执儿这孩子，性子越来越像他父亲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担子越重，话越少。巍哥儿，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同你生分，是长庆侯府世子的身份，由不得他不多思多想。”

“巍儿明白。”洛葳低声应道。

她真的明白么？连自己都不确定。

秦氏看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她既欣慰洛葳能体谅秦执的难处，又心疼女儿这么懂事。如果洛葳真是个男孩儿，与秦执兄友弟恭，自然是好事。

可偏偏......

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秦香荷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闭上嘴。

又行驶了一段路，马车缓缓停下来。

车夫在外头禀报：“老夫人，姑奶奶，到兴国寺了。”

秦老夫人“嗯”了一声，在丫鬟搀扶下起身。

秦氏和秦香荷也跟着下车，洛葳最后一个出来。

兴国寺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正月里来上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

寺门前古柏参天，香客往来，梵音隐隐从深处传来。

秦老夫人站在台阶下，抬头望着寺门的匾额，忽然对洛葳说：“巍哥儿，随我去给边关将士点盏平安灯吧。”

洛葳连忙应下，上前搀住外祖母的手臂。

一行人进了寺，知客僧认得长庆侯府的家眷，恭敬引着往大殿去。

殿内香烟缭绕，佛像庄严，木鱼声和诵经声交叠在一起。

秦老夫人亲自选了最亮的平安灯，让僧人挂在殿前灯架上。她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洛葳站在一旁，看着那盏新点的灯静静燃烧。烛火透过红纸灯笼，晕开一团温暖的光。她忽然想，秦执此刻到哪里了？郴州的水患严重么？他一路可还平安？

这些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挥之不去。

兴国寺后院有片梅林，这时节花开得正好。秦香荷到底是孩子心性，一进梅林便欢喜起来，拉着丫鬟去找开得最盛的梅花。

秦氏和洛葳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