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秦执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在棋局上扫过,最后落在洛葳身上:“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二位的雅兴。”
冯世凯笑着起身:“秦世子来得正好,方才与令表弟手谈一局,真是酣畅淋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秦执淡淡看了洛葳一眼,对冯世凯道:“冯尚书过誉了。表弟年轻识浅,如果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哪里的话!”冯世凯笑道,“今日与洛公子一叙,甚是愉快。改日,一定要再讨教一局。”
洛葳连忙起身行礼:“冯尚书抬爱,晚辈随时恭候。”
吏部衙门的公务刚告一段落,几个相熟的官员正互相招呼着准备散去。
冯世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带着笑容,目光落在正要离开的洛葳身上,朗声道:“洛公子,今日不如由老夫做东,咱们去醉仙楼小酌几杯,松快松快?”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官员一听,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能被冯尚书亲自邀请喝酒,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脸面。
洛葳心里却是一紧。
她如今顶着“洛巍”的名头,虽然是男子装扮,但毕竟是女儿身,去酒楼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万一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她连忙站起身,对着冯世凯恭谨地行了一礼,脸上露出为难:“多谢尚书大人厚爱!只是小的实在愧不敢当。家母管教甚严,自幼便立下规矩,严禁小生在外饮酒,更不许晚归。如果回去晚了,或是身上带了酒气,恐怕家母担忧动怒,小生心中实在难安。”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冯世凯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并没有强求,反而对洛葳投去赞赏的目光,颔首道:“原来如此。令堂教子有方,洛公子一片纯孝之心,更是难得。既然如此,老夫就不强人所难了。”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秦执也开口道:“冯大人有所不知,我这表弟自幼便是如此,对姨母的话奉若圭臬,从来不敢违逆。别说是饮酒,就算是平日里晚归一刻,都要派人回去禀明缘由的。”
冯世凯听了,更是连连点头,看着洛葳的眼神愈发满意,笑道:“好好好,孝道乃人伦之本,洛公子年纪轻轻便如此恪守孝道,前途不可限量。今日这酒便罢了,改日,洛公子如果有闲暇,一定要来老夫府上坐坐,咱们清茶代酒,好好聊聊天。”
“小生遵命,多谢大人抬爱!”洛葳连忙躬身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等冯世凯和其他人都离去后,衙门口便只剩下洛葳和秦执二人。
秦执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洛葳,心底却翻涌着一股警觉。
方才冯世凯那欣赏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句“来府上坐坐”的邀请,像是一根刺,扎得他很不舒服。
他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冯世凯那个三孙女冯晨晨,就对他这个表弟红过脸,表过白。
莫非,这老狐狸是看中了洛葳,想招回去做孙女婿?
一想到这个可能,秦执心头那股无名火就“噌”地冒了起来。
他看中的人,岂容他人觊觎?
“冯尚书亲自相邀,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机会,你就这么推了?”秦执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紧盯着洛葳。
洛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低声道:“表哥也知道的,我……我实在是不能饮酒,也不敢晚归,怕母亲担心。”
“是吗?”秦执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记得你上次也是用这个理由。你这个不能饮酒的毛病,倒是替你挡了不少麻烦。”
“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身子一直不太爽利吗?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不见好?”
洛葳心头狂跳,暗叫不好。
这借口用多了,果然引起了秦执的怀疑。
她连忙道:“也许是底子亏空得厉害,恢复得慢些……”
“恢复得慢?”秦执微微眯起眼,“既然如此,更该好好诊治一番。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回春堂,找最好的大夫瞧瞧,开几副对症的方子好好调理,也免得姑母整天担心。”
说着,他真的伸手要来拉洛葳的手腕。
“不行!”洛葳吓得往后一缩,声音都拔高了些,慌忙摆手,“不……不用去看大夫!我真的没事了!就是偶尔还有些气虚,多养养就好了!真的!表哥,我保证!”
她信誓旦旦,就差指天发誓了。
秦执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的疑惑更重。
他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将她逼得后退一步:“洛巍,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洛葳被他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心慌意乱之下,脑中灵光一闪。
她抬起眼,不再闪躲,反而迎上秦执的目光,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表哥,我不是在刻意推拒,更不是隐瞒什么。只是觉得,那酒终究是穿肠毒药,多喝多了不好,反而伤身。冯尚书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实在不敢从命。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秦执,“表哥你身份贵重,应酬又多,难免也要时常饮酒。我只是希望表哥也能多多保重身子,少喝些酒才是。饮酒过量,最是损伤肝脾元气,长此以往,恐怕会折损寿命啊。”
秦执一开始听她这番话,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心中涌起一阵不悦。
洛巍啊洛巍,你自己推三阻四就算了,如今竟然还敢来管他了?
然而,这股不悦刚刚升起,却又被她话里那掩饰不住的关心给冲散了。
她在担心他的身体?怕他饮酒伤身?
原来她百般推拒,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在变着法儿地劝诫他?
他看着洛葳那双清澈眼眸,心头微软。
原本想辩解自己并非贪杯之人,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回了一句:
“知道了。”
洛葳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回去,背后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总算是,暂时过关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一次两次还能靠急智搪塞过去,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
看来,必须得想个更根本的解决之道才行。
从吏部衙门回到家,洛葳这心里头就跟揣了十五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
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冯世凯邀酒和秦执步步紧逼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