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夫人看在眼里，心中轻叹，面上的表情却仍是平静：“晨儿，母亲不是要泼你冷水。只是这婚事上的事，从来不是单看两情相悦。秦香荷有表兄妹这层关系在，秦家长辈如果也有意，近水楼台先得月，旁人想插进去就难了。”
”况且我听说，洛公子对这位表妹颇为照顾，可见是有情分在的。”
母女二人说话间已到了大殿前。
殿内佛像庄严，烛火明灭。几个僧人正在诵经，声音低沉。
冯晨晨抬头望着那尊金身佛像，心里却乱糟糟的。
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秦香荷、桑娴，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转着。她自认容貌才学都不输人，可偏偏少了那层亲近的关系。
“走吧，进去上柱香。”冯夫人轻声道，“求菩萨保佑，也求一个心安。”
冯晨晨点点头，随着母亲进了大殿。
跪在蒲团上时，她闭着眼，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念着：愿菩萨保佑，愿姻缘顺遂！
兴国寺后山的凉亭里，洛葳一行人正歇脚休息。
这凉亭建在半山腰，四周古树参天，清风带着草木气息，比前殿的香火气清爽不少。
石桌上摆着寺里提供的清茶和几样素点心。
秦香荷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块绿豆糕，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她那张小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怎么了这是？”洛葳坐在她对面，看她这副模样，心里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故作不知，“可是累了？要不咱们早些回去？”
秦香荷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眼去，声音闷闷的：“不累。就是觉得有些人，明明知道别人的心思，还偏要凑上来，真是讨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凉亭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秦老夫人正端着茶细品，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跟在秦香荷身边的丫鬟，悄悄扯了扯小姐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了。
洛葳心里苦笑。
刚才遇见冯家母女，虽然只是寒暄了几句，可冯夫人那打量她的眼神，冯晨晨那欲言又止的神态，她哪里会看不明白？
偏偏外祖母还应下了冯夫人“午时一同用斋饭”的邀请，这不是更添乱么？
“香荷。”秦老夫人终于放下茶盏，“你这话说的是谁？”
秦香荷咬了咬唇，赌气不回答。
“问你话呢。”秦老夫人语气重了些。
“……没谁。”秦香荷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就是随口一说。”
洛葳见状，忙打圆场：“外祖母，表妹怕是真累了。现在日头大，容易乏。要不咱们早点回去吧？”
秦老夫人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外孙，最终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
她没再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洛葳看懂了。
祖母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点破。
凉亭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洛葳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心中的纷乱。
她现在是“洛巍”，是众人口中的洛公子，是表妹心里依赖的表哥。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她忍不住看向秦香荷。
表妹今年刚及笄，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香荷对她的亲近，渐渐超出了表兄妹的范畴。
可她能怎么办？难道要直说“表妹，其实我是个女子”？
不行。先不说这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单是看香荷现在这副模样，如果真说了，怕是要伤透她的心。
还有冯晨晨。
洛葳想起方才那姑娘看自己的眼神，心里更乱了。冯家是吏部尚书府，冯夫人精明，冯小姐单纯但很执拗，这事如果处理不好，怕是要得罪人。
“表兄。”秦香荷忽然轻声唤她。
洛葳回过神：“嗯？”
“咱们什么时候回府？”秦香荷问，眼神里带着期待，“你上次说，要教我临摹那幅《溪山行旅图》的。”
洛葳心头一软，笑道：“过两日吧，等我把画具准备好。”
“那，能不能请冯三姑娘一起来？”秦香荷忽然道，声音低低的，“她上次说也想学山水画。”
洛葳一怔，看向表妹。
秦香荷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那副故作大方的模样，看得洛葳心里又酸又涩。
表妹这是想试探？还是真的大度？
秦老夫人这时开口了：“葳儿如今课业重，哪能天天陪着你们胡闹？学画的事，改日请个女先生来府里教便是。”
“可是表兄教得好。”秦香荷小声嘟囔。
“再好也不能耽误正事。”秦老夫人语气不容拒绝，“这事就这么定了。”
洛葳看着表妹失望的神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放下茶盏，轻声道：“外祖母，其实不妨事。我平日里也要练笔，表妹和冯三姑娘如果有兴趣，偶尔来观摩切磋，对我也是有益的。”
秦老夫人看向她，眼神深了深。
洛葳继续道：“何况冯尚书府上与我们秦家也算故交，冯三姑娘如果真对书画有兴趣，咱们闭门自珍，反倒显得小气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秦家的体面，又给了冯家面子。
秦老夫人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便依你。不过要定好日子，不可耽误你读书。”
“巍儿明白。”
秦香荷听到这话，脸上的阴霾散了些，可眼里那份复杂，洛葳看得清清楚楚。
从凉亭下山时，日头已经悬在头顶。
洛葳扶着秦老夫人慢慢走着，心里却盘算开了。
请冯晨晨和秦香荷到家里来，一来可以借机观察冯家的真实意图，二来或许能找到机会，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让冯晨晨知难而退。
至于表妹……
洛葳侧头看了看走在一旁的秦香荷。
得找个机会，好好跟表妹谈谈。洛葳暗自想着，虽然不能说出真相，但至少要让她明白，有些心思不该有，有些人不值得。
可这话该怎么开口？直接说“表妹，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那岂不是更伤人？
洛葳心里乱糟糟的。
秦香荷找了个由头，说要去看梅花，硬是拉着洛葳作陪，去后山的梅林逛一逛。
洛葳本想推拒，可看着表妹那双期盼的眼，再想起她刚才那闷闷不乐的模样，心一软便应下了。
这时节梅花虽未开，但林间清净，正好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