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夹了片火腿,淡淡道:“太久的事,记不清了。”
“你这孩子。”太后嗔怪道,“香荷可是你的亲表妹,怎么能记不清?哀家倒记得清楚,有一年元宵,宫里放烟花,香荷吓得直往你身后躲,你就那么站着,任她扯着你袍子。”
秦香荷脸上一热。
那事她其实记得,那年她才七岁,皇帝表哥也不过十二三岁。
烟花炸开的巨响吓得她魂飞魄散,慌乱中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袖。
皇帝表哥当时身子僵了僵,却没有推开她。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皇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母后记性真好。”皇帝语气依旧平淡,“朕只记得那年烟花放了半个时辰,朕站得腿都麻了。”
这话说得太后一噎,凌氏忙打圆场:“皇上说笑了。香荷从小怯懦,给皇上添麻烦了。”
一顿饭吃得秦香荷如坐针毡。
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和皇帝之间来回逡巡。皇帝却始终神色淡淡,只偶尔应太后几句话,多半时间都在安静用膳。
撤了席,宫女奉上清茶。
太后抿了一口,忽然道:“皇帝觉得香荷这丫头如何?”
殿内霎时一静。
秦香荷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疼得她险些叫出声。
她慌忙放下茶盏,用帕子去擦,手指却抖得厉害。
皇帝抬眼,目光扫过秦香荷泛红的手背,又看向太后:“母后为什么要这么问?”
“哀家瞧着香荷出落得越发好了。”太后放下茶盏,笑容温和,“性子娴静,知书达理,又是自家孩子,知根知底。皇帝如果立她为后,哀家也就放心了。”
凌氏脸色一白,秦香荷更是连呼吸都忘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母后说笑了。香荷是朕的表妹,朕一直视她如亲妹妹,何来立后之说?”
“表兄妹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太后声音沉了沉。
“不可。”皇帝斩钉截铁,“朕对香荷只有兄妹之情,绝没有男女之意。母后如果硬要撮合,只怕耽误了表妹的终身。”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香荷低着头,她心里乱成一团,有羞耻,有难堪,更多的却是解脱。
至少,皇帝表哥不愿意娶她。
太后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日后再议。你既然当香荷是妹妹,那就多照顾一些,总归是一家人。”
谁都能听出太后并未死心。
只是皇帝主意大,硬逼他也没用。
又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凌氏起身告退。
太后这次没有强留,只拉着秦香荷的手又嘱咐了几句,让她们常进宫来陪她说话解解闷。
出了崇宁宫,秦香荷才觉得能喘过气来。
她跟在母亲身后,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宫门外,长庆侯府的马车已候着。
凌氏先上了车,秦香荷正要跟上,忽然脚步一顿,轻声道:“娘,女儿想去东城买些绣线。”
凌氏撩开车帘,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府里绣线不够用了?”
“想挑些新颜色。”秦香荷垂下眼,“前日廖嬷嬷说,我那幅百子图还缺几种线。”
“让丫鬟去就是。”凌氏淡淡道,“你累了,回府歇着吧。”
秦香荷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女儿……女儿还想顺道去槐树胡同……”
“秦香荷。”凌氏连名带姓唤她,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什么绣线,什么槐树胡同,你是要去找那个洛巍吧?”
秦香荷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凌氏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那个穷酸书生,配不上你,更配不上长庆侯府。”
“洛表哥他……”
“住口!”凌氏厉声打断,“秦香荷,你记清楚了,你是长庆侯府的姑娘,今日太后的话你也听见了。皇上现在说不愿意,可太后的意思摆在那里,你如果再与洛巍不清不楚,将来进宫的日子,有你的苦头吃!”
秦香荷身子晃了晃。她抬眼看向母亲,眼圈已经红了:“娘,女儿不想进宫……”
“由不得你。”凌氏眉头紧锁,“太后如果真定了你,你就是哭死也没用。与其想那些不该想的,不如安分些,说不定皇上哪天就改了主意。你如果再胡闹,娘也保不住你。”
马车前一时寂静。
车夫垂着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几个丫鬟远远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香荷看着母亲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宫门外,母亲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以后要听话,要懂事,才能在宫里活下去。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
“女儿知道了。”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女儿不会再去找洛表哥了。”
凌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伸手拉她上车:“这才是娘的乖女儿。你放心,娘总会为你打算的。”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秦香荷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她想起洛巍。
想起槐树胡同那间小院,院里有一株老槐树,表哥总坐在树下读书,见她来了,会笑着放下书,问她今日学了什么新诗。
洛表哥的手很暖,写字时指节分明。洛表哥的眼睛很亮,笑起来像盛着星光。
洛表哥从不会用太后用进宫这样的话来压她。
可母亲说得对。
她是长庆侯府的姑娘,她的亲事从来由不得自己。今日太后那番话,那镯子,已经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帝表哥现在不愿意娶她,可如果太后一直坚持呢?如果朝臣们也赞成呢?
秦香荷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进宫。死也不进。
可她也不会放弃洛表哥。
母亲以为用进宫就能吓住她,却不知道,正是因为怕进宫,她才更要抓住洛表哥这根救命稻草。
马车在长庆侯府门前停下。
凌氏先下了车,回头见女儿还坐着,皱眉道:“还不下来?”
秦香荷睁开眼,扶着丫鬟的手稳稳下车。
“女儿这就回房歇息。”她轻声说,朝母亲福了福身,转身往内院走。
凌氏看着女儿的背影,眉头微蹙。这孩子今日太过顺从,反而让她心里不安。
可转念一想,香荷向来胆小,被太后和皇上这一吓,也该知道轻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