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荷今年也该议亲了。”
“我想着,如果能招邓洵为婿,最好能入赘咱们侯府,那是再好不过。”凌氏的手指在邓洵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会元郎,前途不可限量。如果成了咱们家的人,将来对你对侯府,都是一大助力。”
秦执沉默片刻,缓缓道:“母亲,邓洵是家中独子,邓知府又正等着升迁,这样的家世,恐怕不会同意让独子入赘。”
“事在人为。”凌氏不以为意,“咱们长庆侯府的门第,难道还配不上他一个知府之子?况且香荷的品貌,在京中也是数得着的。”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秦执眉头紧锁,“只是如果要论婚嫁,或许第三名的聂绍更合适。此人虽然出身寒微,但品性端方,才华也不输邓洵。最重要的是,他家中只有一位老母,如果能得侯府青眼,想必不会拒绝入赘。”
凌氏眉头微皱:“聂绍?我见过他的画像,相貌平平,怕是入不了香荷的眼。你是知道的,你妹妹就喜欢那些相貌俊俏的公子哥儿。”
秦执心中叹气,面上却仍是平静:“婚姻大事,当以人品才学为重。相貌不过是皮相,终会老去。聂绍虽不出众,但胜在踏实稳重,将来必成大器。”
“以貌取人?”凌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执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有趣。”
秦执一怔:“母亲为什么这么说?”
凌氏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执:“你对洛家那个表弟,难道不是因为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才这么上心?”
这话像一记惊雷,在秦执心头炸开。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母亲误会了。我看重表弟,是因为他才华出众,勤勉好学,与相貌无关。”
“无关?”凌氏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你这些日子往洛家跑得勤快,为他搜集邸报指点文章,甚至亲自带他拜会朝中前辈。这么用心,如果说只是表兄弟之间的情谊,你自己信吗?”
书房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秦执感到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凌氏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你年岁也不小了,这些年推了多少门亲事,我心里有数。你如果真对洛巍有那份心思,我也不拦你。”
秦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但是,”凌氏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你必须先办好香荷的婚事。邓洵,会试第一名,我要他入赘侯府。你如果能促成这门亲事,往后你与洛巍如何往来,我绝不过问。”
“如果不能呢?”秦执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凌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毫无温度:“如果不能,你就该收收心了。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是你作为长庆侯府世子该尽的责任。至于洛巍——”她顿了顿,“一个寄居在京城的表亲,还是少来往为好,免得惹人闲话。”
秦执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母亲这番话,看似给了他选择,实则将他逼到了墙角。
他太了解凌氏了,如果他拒绝,或者办不成这件事,她真的有办法让洛葳在京中难以立足。
“邓洵入赘的事,恐怕难如母亲所愿。”秦执艰难地开口,“邓家不会同意,邓洵本人也未必愿意。香荷她未必能入邓洵的眼。”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凌氏的脸色沉了沉:“你妹妹哪里不好?论家世、论相貌、论教养,哪一点配不上他一个会元郎?”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秦执深吸一口气,“只是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如果邓洵对香荷无意,纵使勉强成婚,也未必会过的美满。”
“美满?”凌氏冷笑,“这世上多少夫妻是两情相悦才成的亲?门当户对,利益相合,这就够了。感情,可以婚后慢慢培养。”
她看着秦执,目光如炬:“我给你三日时间。如何运作,那是你的事。我只问结果。”
秦执知道,这已是没有转圜余地的命令。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儿子……尽力而为。”
不是答应,只是“尽力而为”。凌氏听出了这话里的保留,却也不戳破。
她重新拿起那名册,淡淡道:“你下去吧。记住,香荷的婚事,关乎整个侯府的未来。你身为兄长,应该知道轻重。”
秦执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他却觉得心头一片烦闷。
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秦执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邓洵入赘,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且不说邓家会不会同意,单是邓洵本人,能在会试中拔得头筹的人,心气必然不低,怎么会甘心入赘?
可是如果不成,秦执闭了闭眼。
他不能失去洛葳。这个念头十分坚定。
也许邓洵真的会看上香荷呢?秦执试图说服自己。
香荷虽然骄纵了些,但生得确实美貌,在京中贵女中也算出色。如果两人见了面,邓洵未必不动心。
至于入赘的事,可以从长计议。只要邓洵对香荷有意,后面总有办法周旋。
……
翌日。
佑康茶楼二楼的雅间里,邓洵端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
茶是上等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却没什么心思品鉴。
昨天接到长庆侯府递来的帖子时,他就觉得蹊跷。
侯夫人凌氏,一个与他没有任何往来的贵妇人,怎么会突然约他私下相见?
帖子措辞客气,说什么“久仰会元郎才名,想要请教一二”,但邓洵在官宦之家长大,太明白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后往往藏着别的意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邓洵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门被推开,凌氏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绣银线牡丹的褙子,头发梳成高高的云髻,发间插着支赤金嵌宝石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虽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只是那眼神太过锐利,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晚辈邓洵,见过侯夫人。”邓洵起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凌氏在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才缓缓开口:“邓公子不必多礼。今日冒昧相邀,见谅。”
“夫人言重了。”邓洵重新落座,丫鬟上前为他添了茶,又为凌氏斟上一杯,“能得到夫人召见,乃是晚辈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