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氏是什么人?在深宅大院里斗了大半辈子的人精,略一思考,就明白了儿子的真实意图。
“招赘……”凌氏喃喃道,目光锐利地盯着秦执,“说得倒是好听。可我怎么觉得,你这是急着要把香荷嫁出去,好让她离你那个表弟远远的?”
秦执没有回答。他迎上母亲的目光,既不闪躲,也不辩解,就这么坦然地回视着。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母亲既然看出来了,儿子也不瞒着。”
凌氏虽然早就有猜测,可亲耳听到儿子承认,心头还是像被砸了一下。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你承认了?你对洛葳,真的有了那种心思?”
“是。”秦执回答得干脆利落,一个字,斩钉截铁。
“你疯了!”凌氏猛地站起来,“他是你表弟!是个男人!秦执,你是长庆侯世子,是秦家未来的家主,你怎么能喜欢男人?”
“表弟又如何?男人又如何?”秦执依然坐着,仰头看着激动的母亲,“儿子这辈子,没打算娶妻。香荷招赘,延续秦家香火,不是正好?”
“不打算娶妻?”凌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你说不娶就不娶?秦执,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秦家大房独子!你不娶妻,秦家大房的香火怎么办?侯府的未来怎么办?”
“所以儿子才建议让香荷招赘。”秦执缓缓站起身,与母亲平视,“她的孩子姓秦,一样是秦家血脉,一样能继承侯府。母亲,这世道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可你是世子!”凌氏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世子的责任,是你推脱得掉的吗?你父亲如果知道,你又怎么办?”
“父亲会理解。”秦执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信,“父亲在边关多年,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我们多得多。他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凌氏摇着头,一步步后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理解?理解什么?理解你为了一个男人,连祖宗家业都不要了?理解你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连子嗣都不愿留?”
“不是见不得人。”秦执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着的情绪,“儿子对表弟的心思,干干净净,坦坦荡荡。至于子嗣,香荷的孩子,也一样是秦家的孩子。”
“那不一样!”凌氏几乎是吼出来的,“嫡系和旁系能一样吗?你父亲辛辛苦苦守着的这份家业,难道就要这样拱手让给别人?”
“母亲。”秦执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坚定,“儿子今日跟您说这些,不是来征求您同意的。是告诉您,儿子的决定。至于父亲那边,等他回来,儿子会跟他说明。”
“你!”凌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执,“好,好,我这就写信给你父亲,让他立刻回来!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理解!还有洛葳,”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凶狠:“你以为你能护他一辈子?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是这侯府的主母,我就绝不会让他好过!”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秦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母亲如果动表弟一根头发,儿子保证,您会后悔的。”
“你威胁我?”凌氏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不是威胁,是告知。”秦执一字一顿地说,“表弟如果因我而受到任何伤害,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至于侯府,儿子既然能守,也能弃。”
凌氏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儿子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说气话。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儿子,是真的做得出这种事。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秦执缓缓开口:“母亲,我们不妨打个赌。”
凌氏盯着他,不说话。
“等父亲回来,儿子会跟他坦白一切。如果父亲认同儿子的选择,您便不再阻拦,也不再为难表弟。”秦执顿了顿,“如果父亲反对,儿子便听父亲的,从此断绝了这份心思,安安分分娶妻生子,如何?”
这赌约听起来公平,可凌氏心里却是一沉。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秦鼎廉那个人,看似严厉古板,实则骨子里有种不按套路出牌。
当年她嫁入侯府时,老侯爷也曾对这桩婚事有过微词,是秦鼎廉力排众议,坚持要娶她这个家世不算多好的女子。
如果真让儿子去说……凌氏忽然不敢想下去。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如果不接,倒显得她怕了。
“好。”凌氏咬牙应下,“就等你父亲回来。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纵容你胡闹到底!”
说完,她拂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香荷招赘的事,我会考虑。”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
秦执站在原地,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
灯火摇曳,将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
而另一边,凌氏怒气冲冲地走出书房,朝自己的正院走去。
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香荷招赘。
她原本只是气头上随口应下,可走着走着,这个念头却在心里扎了根。是啊,香荷也快及笄了,婚事确实该考虑了。招赘听起来惊世骇俗,可细细一想,未必不是条好路。
如果儿子真的一意孤行不肯娶妻,秦家香火总要有人延续。从寒门学子中选一个优秀的,招为赘婿,将来有了孩子姓秦,继承侯府。
这未尝不可。
至于那人的出身,寒门又如何?只要才学品貌过得去,有侯府扶持,将来前程不会差。
总比让儿子娶个男人,或者终身不娶,让秦家绝后来得强。
凌氏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香荷那丫头,性子骄纵,如果嫁到别家做媳妇,怕是少不了受气。
留在侯府招赘,有父母兄长护着,日子会舒心得多。
只是……便宜了那个洛葳。
凌氏想到这里,心头那股气又涌了上来。她停下脚步,望向洛家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
那个洛葳,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儿子痴迷到这种地步,连祖宗家业和子嗣传承都不顾了?
凌氏回到房里,心绪仍难以平静。
她吩咐丫鬟备好笔墨,自个儿在黄花梨木书案前坐下,深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