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执这才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多嘴。”
来福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暗暗嘀咕:还说不惦记?自打离京,每回京中来信,拆得最快的准是表公子那封。
前几日京城送来的包裹里,除了公文,不还有表公子捎来的那方砚台么?主子当时拿着看了半天,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秦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郴州本地的毛尖。
可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如京城里常喝的那味道顺口。
“堤坝那边查得如何了?”他忽然问。
来福忙正色道:“工头已经带到衙门了,账房先生也拘了,正在分开审。王师爷说,最迟明日晌午就能把缺口对清楚。”
秦执点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叩:“抓紧些。关应年虽然押了,但他这些年织的网,得一根根拆干净。京城那边,也是个大麻烦。”
来福心领神会,道:“大人放心,京里有侯爷坐镇呢。再说了,等这边的事完了,咱们快马加鞭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送表公子进考场。”
秦执这次没呵斥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是。”来福应着,偷偷瞧主子的神色,那眉头还微微蹙着。
他心里门儿清。主子这是被说中了心思,不好意思承认呢。
……
京城,槐树胡同。
洛宅。
天色蒙蒙亮,后院里,洛葳已经练完一套拳,正用布擦汗。
她穿着男式短打,头发高高束起。
红绡端着温水过来,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念叨:“公子,您练功也别太狠了。夫人昨儿还说呢,眼看着春闱近了,要是累着了可怎么好。”
洛葳接过帕子擦脸,笑了笑:“越是近了,越不能松懈。身子骨不练扎实了,考场里那几天熬不住。”
她说得轻松,红绡却仍是忧心忡忡。
自家小姐女扮男装考科举,这本来就是天大的事,万一在考场里出点什么岔子,她不敢往下想。
两人正说着,秦氏从廊下走来。
她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纹缎,颜色是靛青。
“葳儿,来试试这件。”秦氏招手,“春闱时要穿的,娘特意让人做得宽松一些,里头多穿两件中衣也不会显。”
洛葳乖乖过去,任由母亲比量。
秦氏的手在她肩头抚过,眼里满是慈爱,却也藏着担忧。
“娘,挺好的,正好合身。”洛葳道。
秦氏点点头,又理了理她的衣襟,轻声说:“葳儿,娘知道你心里有数。只是,如果太辛苦,或是有什么难处,千万要跟娘说。功名固然重要,可你的身子更重要。”
洛葳握住母亲的手:“娘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她的确心里有数。
春闱在即,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知道,紧张没有用。这些年来每日早起苦读和锻炼,练的就是这副身子,这副心性。
考场那几日,比的不只是学问,还有体力毅力和定力。
用过早饭,洛葳照例去书房读书。
午后天晴,洛葳合上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红绡,备马,去城外走走。”
“公子要去骑马?”红绡忙放下手里的活。
“嗯,换换脑子。”洛葳起身,换了身利落的骑装。
西郊马场是京城子弟常去的地方。
洛葳骑的是上次秦桓留给她的那匹马,跑起来很平稳。
她沿着马场外围的小道慢跑,吹吹风。
跑了几圈,身上出了层汗,心情也松快了些。
眼看日头偏西,洛葳便调转马头,打算回城去。
刚出马场不远,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有人牵马站着。
那人穿着青衫,约莫二十出头,相貌端正,看见洛葳时眼睛一亮,上前两步拱手:“前面可是洛巍贤弟?”
洛葳心头一跳,勒住马,仔细看去。
邓洵脸上带笑:“真是贤弟!方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想到真是你。”
洛葳稳住心神,翻身下马,拱手回礼道:“原来是邓兄,真巧。”
邓洵打量着她,眼里有惊喜:“可不是巧了?听说你三年前大病一场,之后便在家休养,连书院也不去了。如今看着气色不错,身子大好了?”
“劳邓兄记挂,已经好多了。”洛葳尽量让语气自然些,“只是病了一场,家里不放心,就让我多养一些时日。”
“那是自然,身子最要紧。”邓洵笑着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过贤弟这病了一场,倒是比从前清减了些,模样也更俊秀了。”
洛葳心头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她强装镇定:“病中憔悴,养了这些日子,或许是还没完全恢复从前的气色。”
“也是。”邓洵牵着自己的马,与她并肩往城里走,“贤弟这是要回城?正好,我也回去,咱们一道。”
洛葳无法推辞,只好点头。两人牵着马,沿着官道慢慢走。
邓洵很健谈,说起书院的旧事,谁谁谁中了举,谁谁谁外放做了知县,又说起今年的春闱。
“贤弟今年也要下场吧?以你的才学,一定能高中。说来也巧,我今年也参加了,没准咱们还能同朝为官呢。”
洛葳手心微微出汗,面上却笑着道:“邓兄过奖了。三年没有进书院,功课落下不少,此次不过是随便试试罢了。”
“贤弟太谦虚了。”邓洵侧过头看她,“不过说起来,你这个性子倒是比从前沉静了许多。记得当年在书院,你可是十分活泼,有一回咱们偷偷溜出去喝酒,你还差点被山长逮着。”
洛葳心里一紧。兄长的手札里没提过这事。
她垂下眼,含糊道:“病了一场,许多事都看淡了。再说了,如今一心备考,也没心思想别的。”
邓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却又说起另外一桩事:“对了,前年我随家父去江南,在苏州见过一副字画,落款是洛巍。那笔迹和贤弟从前的字不太一样。更清秀了些,像是换了风格?”
洛葳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在府中练字,刻意模仿兄长的笔迹,但女子的腕力毕竟和男人不同,有些细微的地方确实难以完全一致。
没想到,邓洵如此心细,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病后腕力不如从前,字迹自然有变化。”
“况且那几年养病,闲来无事也琢磨了些新的写法,让邓兄见笑。”